
福利院的院子裏很安靜。
孩子們大概都在午睡。
幾棵老槐樹投下大片的陰影。
徐彩萍推著我走進去,輪椅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破地方,連個保安都沒有。”
她不耐煩地抱怨著。
“院長辦公室在哪?”
我指了指走廊盡頭的那扇紅木門。
“那裏。”
她把我推到門前,連敲門都省了,直接推門而入。
辦公桌後,方慈正戴著老花鏡在看文件。
聽見動靜,她皺著眉抬起頭。
當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時。
那絲不悅瞬間化作了震驚。
“觀雀?”
方慈猛地站起身,手裏的鋼筆掉在桌上。
她快步走過來,蹲在我的輪椅前。
“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沈家的人呢?怎麼讓你一個人,還有這位是......”
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徐彩萍。
“我是她家鄰居。”
徐彩萍搶著開口,眼神不停地往方慈的抽屜裏瞟。
“沈家兩口子帶小女兒去迪士尼了。”
“這丫頭說她有個什麼存折放在你這,非要我推她來拿。”
“你趕緊把存折給她,我還要趕回去做飯呢。”
方慈愣住了。
她看了看徐彩萍,又看了看我。
“什麼存折?”
我伸出手,輕輕握住方慈有些粗糙的手指。
“方院長。”
我的聲音很輕,但異常清晰。
“我沒有存折。”
徐彩萍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猛地拔高了音量,指著我的鼻子。
“死丫頭,你敢耍老娘?”
“你知不知道我推你走這一路有多費勁!”
“你今天要是拿不出錢來,我把你扔大街上!”
方慈一把將我護在身後。
她猛地站起身,眼神淩厲地盯著徐彩萍。
“這裏是福利院!”
“你要是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我立刻報警。”
徐彩萍被方慈的氣勢震住了。
她咬了咬牙。
“行,你們合夥騙人是吧?”
“這爛攤子我不管了!”
“沈庭柯回來,我非得告你一狀不可!”
她罵罵咧咧地轉身走了出去,把門摔得震天響。
辦公室裏重新恢複了安靜。
方慈轉過身,重新蹲在我麵前。
她的手微微發抖,輕輕摸著我的臉頰。
“觀雀,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把你一個人反鎖在家裏?”
我沒有回答。
隻是默默地卷起了寬大的袖子。
瘦弱的手臂上。
青紫色的淤青,還有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凸起的血管,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眼前。
這不是沈家人打的。
而是因為他們頻繁的忽視。
我不小心摔倒在浴室,摔在廚房,摔在那個他們永遠看不見的角落裏留下的。
方慈倒吸了一口涼氣。
眼淚瞬間從她的眼眶裏砸了下來。
“造孽啊......”
她捂著嘴,聲音哽咽。
“當初他們來接你的時候,說會把你當親生女兒一樣疼。”
“怎麼會把你折磨成這樣?”
我放下袖子。
平靜地看著她。
“院長,沈靈犀回來了。”
“他們的親生女兒。”
方慈渾身一震。
她顯然是知道沈家當年走失了一個女兒的。
“所以,他們就不要你了嗎?”
她咬牙切齒地問。
“他們沒有說不要我。”
我的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他們隻是,看不見我了。”
“院長,我想離開那個家。”
“我想聯係陸清時叔叔和葉驚秋阿姨。”
方慈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陸清時和葉驚秋,是三年前另一對想收養我的夫婦。
他們家庭條件一般。
當時沈庭柯開著豪車,用極其傲慢的姿態壓過了他們,把我帶走。
“好,好,我馬上給他們打電話。”
就在方慈拿出手機準備撥號的時候。
我口袋裏那個破舊的按鍵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在寂靜的辦公室裏,發出刺耳的嗡嗡聲。
屏幕上亮起兩個字:媽媽。
方慈的動作頓住了。
我低下頭,按下接聽鍵。
按下了免提。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迪士尼標誌性的歡快花車巡遊音樂聲。
還有沈靈犀銀鈴般的笑聲。
“喂?觀雀?”
江晚鷺的聲音隔著電話傳來。
透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
“你怎麼半天不接電話?”
“徐姐說她去買菜了,你一個人在家沒亂碰東西吧?”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
電話那頭就傳來了沈靈犀撒嬌的聲音。
“媽媽,我要那個星黛露的發箍!”
“好,好,媽媽給你買。”江晚鷺的語氣瞬間變得溫柔。
緊接著,沈鶴風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靈犀,哥哥給你買最大的那個!”
“謝謝哥哥!哥哥最好了!”
江晚鷺似乎這才想起電話還沒掛斷。
她敷衍地對著話筒說了一句。
“行了,我們在看花車。”
“你自己在家乖一點,冰箱裏......哦,冰箱可能沒電了。”
“那你自己想辦法對付一口吧。”
“掛了。”
嘟、嘟、嘟。
電話被單方麵掛斷了。
從頭到尾。
她沒有問過我一句,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也沒有問過我,一個人在斷電的房子裏會不會害怕。
方慈坐在地上。
手裏的手機屏幕已經暗了下去。
她死死咬著嘴唇,眼底燃燒著壓抑的怒火。
“畜生。”
她低聲罵了一句。
然後,果斷地按下了陸清時的號碼。
“喂?陸先生嗎?”
“我是福利院的方慈。”
“觀雀......想見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