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母的病情在深夜急轉直下,咳出的痰裏帶著刺目的血絲。
大夫來看過後,直搖頭歎息。
“老太君這病拖得太久了,底子全虛了。”
“唯有百年以上的野山參吊命,否則活不過今晚。”
我翻遍了屋子裏所有的角落,隻找到兩個落滿灰塵的銅板。
那張黃花梨木桌被沈鶴風的人搬走後,屋子裏空蕩蕩的,連一件能當的東西都沒了。
我看著祖母青紫的麵色,一咬牙,推開門衝進了風雪裏。
京城有一條隱秘的地下暗街,叫鬼市。
那裏什麼都可以交易,包括命。
我一路跑到鬼市最深處的一家黑醫館,掌櫃是個獨眼老頭。
“我要賣血。”
我把洗得發白的袖子挽起,露出細弱的手臂。
獨眼老頭瞥了我一眼,冷笑出聲。
“就你這副枯瘦如柴的模樣,抽一碗血隻怕就沒命了。”
“我們這不收快死的人。”
我急得眼淚直掉,“那你們要什麼。我什麼都可以賣。”
老頭眼珠子轉了轉,指著後院。
“城東李員外家的千金犯了事,被判了三十杖脊杖。李家出二十兩銀子找人替刑。”
“你要是能活著挨過這三十杖,錢就是你的。”
二十兩,足夠買一株上好的野山參了。
我沒有半分猶豫,立刻點頭。
“我簽生死狀。”
行刑的後院陰冷潮濕,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我被按在長條凳上,粗長的木棍夾雜著風聲呼嘯而下。
第一杖落下,我的後背瞬間皮開肉綻,喉嚨裏溢出一絲血腥。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喊出聲。
為了祖母,我必須撐下去。
二十杖、二十五杖......視線逐漸模糊,耳邊的風聲變成了轟鳴。
當第三十杖終於結束時,我整個人從長凳上滾落,摔在滿是泥水的地上。
老頭把一塊碎銀子扔在我的腳邊。
“算你命大。拿著錢滾吧。”
我顫抖著手把銀子攥緊,沾滿泥水的指甲幾乎要摳進肉裏。
顧不上後背鑽心的劇痛,我跌跌撞撞地往城中最大的濟世堂跑去。
每走一步,後背的血水就浸透一層衣衫,在雪地裏留下一串觸目驚心的紅印。
衝進濟世堂時,我半個身子已經麻木了。
“掌櫃的,我要買一株百年野山參。”
我把那帶著血跡的二十兩銀子拍在櫃台上。
掌櫃剛轉身去拿藥盒,一隻白皙修長的手便按在了盒蓋上。
“這株山參,我們要了。”
我猛地回頭。
沈鶴風正小心翼翼地扶著柳輕煙,站在我身後。
柳輕煙捂著胸口,眉頭微蹙,一副西子捧心的柔弱模樣。
“表哥,我隻是一時氣血不足,用不著這麼名貴的藥材。”
沈鶴風眼中心疼之色溢於言表。
“大夫說了,你自幼體弱,這百年老參最能補氣血。”
“掌櫃的,包起來。”
我腦子裏緊繃的那根弦瞬間斷裂,猛地撲過去按住那個藥盒。
“不行。這是我先要的。這是給我祖母吊命的藥。”
沈鶴風眉頭緊皺,眼神中滿是嫌惡。
“陸微霜,你又在這裏發什麼瘋。”
“祖母的病不過是尋常風寒,吃幾副藥就好了。你少拿她老人家做幌子。”
我死死護住藥盒,聲音淒厲。
“大夫說祖母活不過今晚了。沈鶴風,你不能這麼絕情。”
柳輕煙走上前,目光落在我滿是血汙的衣服上,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掩飾過去。
“嫂嫂,你身上的血是怎麼回事。莫不是又去地下賭坊跟人起了衝突。”
她轉頭看向沈鶴風,語氣溫和卻字字誅心。
“表哥,嫂嫂這樣子實在有辱斯文。這山參要是給了她,指不定又要被她拿去當鋪換了賭資。”
沈鶴風聞言,臉色鐵青。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一甩。
我本就重傷在身,這一下直接被甩飛出去,重重撞在藥櫃上。
後背的傷口徹底裂開,鮮血瞬間染紅了大片裙擺。
“陸微霜,你為了賭錢,竟然去跟人鬥毆。你簡直不配為人。”
他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冷酷到了極點。
掌櫃戰戰兢兢地把包好的野山參遞給沈鶴風。
我趴在地上,看著那株救命的藥材離我越來越遠,絕望的眼淚混合著血水流下。
“沈鶴風,我沒有賭。我求求你,把藥給我吧。”
我強忍著劇痛,爬向他,伸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柳輕煙卻不動聲色地擋在前麵,裙擺恰好避開了我的手指。
“嫂嫂,別鬧了。你若是肯認個錯,發誓再也不進賭坊,我做主,把這參分你一半。”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溫和笑容。
要我向一個偷了我五年人生的小偷認錯求饒?
我咬碎了牙,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柳輕煙,你不得好死。”
沈鶴風勃然大怒,一腳踹在我的肩膀上。
“賤婦。死到臨頭還敢咒罵輕煙。”
他攬住柳輕煙的肩膀,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濟世堂。
我倒在冰冷的地麵上,視線裏隻剩下那錠沾著血的二十兩銀子。
祖母還在等我。
我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