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敢在深夜獨自往皇陵跑,因為陵裏幾十位娘娘,都指望我給她們做美甲。
不管是貴妃要的珍珠嵌甲,還是皇後愛的丹蔻描金,我都能做。
唯獨太後最挑剔,一副大婚用的美甲讓我改了十八回。
她說,生前替先帝守了一輩子規矩,死後總該嫁個喜歡的。
我收了她一枚粉色鮫珠,回城開了鋪子。
不料開張當日,城守之女便帶人來砸店。
她不知從哪聽聞我這鋪子邪門,拔劍抵住我:
“聽說你能讓死人長出新甲,是有死回生之法吧!”
“把你抓回去放血做藥引,定能治好我母親的朽木之症。”
我解釋這不過是入殮接骨的手藝,
她卻冷笑一聲,命人將我套上枷鎖,連案上的喜帖也撕了。
押運車外,替太後送嫁衣的宮婢恰好瞧見這一幕。
她撿起半張喜帖,轉身朝皇陵去了。
我扶著囚欄,長長歎了口氣。
太後養了三年的指甲,好不容易才長齊。
她老人家最恨兩件事。
誤了吉時。
毀她婚事。
......
“給我按死她,放足三大碗血。”
“若是灑了一滴,本小姐剁了你們的爪子。”
冰冷的女聲落在頭頂,帶著不容置喙的傲慢。
木製囚車的柵欄被人粗暴地砸開。
兩名膀大腰圓的護院一左一右揪住我的頭發,將我從車廂裏拖拽出來。
我膝蓋重重磕在城守府後院的青石板上。
粗糙的石礫劃破了單薄的襦裙,皮肉翻卷的刺痛瞬間順著小腿爬滿全身。
我被迫仰起頭,迎上了柳傲春那雙滿是嫌惡的眼睛。
這位城守千金穿著一身蜀錦掐絲的牡丹裙,正用一塊雪白的帕子掩著口鼻。
仿佛靠近我半分,都會臟了她周圍的空氣。
“柳小姐,我再說最後一遍。”
我咽下喉嚨裏湧上來的鐵鏽味,強迫自己盯著她的眼睛。
“我在陵裏做的,是給死人接骨入殮的手藝。”
“人死如燈滅,那是用藥水泡軟了皮肉,再用銀針將新甲生生釘進指骨裏。”
“根本不是什麼起死回生的妖術,更治不了你母親的病。”
柳傲春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像在看一隻垂死的螻蟻。
她慢條斯理地將帕子遞給身邊的丫鬟,塗著丹蔻的指尖在陽光下晃眼。
“祝雲枝,你當本小姐是外麵那些沒見過世麵的蠢貨嗎。”
她嗤笑出聲,抬起腳尖踩住我的手背。
“城裏早就傳遍了。”
“說你能在半夜讓一堆白骨生出鮮活的指甲,還能讓那些死物帶著怨氣化煞。”
“你有這等起死回生的通天本領,卻偏偏藏著掖著,不肯獻出來給我母親治病。”
她鞋底的花盆底重重碾壓著我的指節。
“你是不是覺得,本小姐的刀不利,割不破你這賤民的喉嚨。”
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氣,手指幾乎要被她踩斷。
對於一個靠做美甲手藝吃飯的人來說,這雙手就是我的命。
但我知道,跟這種自視甚高的草包講道理,根本行不通。
“柳小姐既然不信,大可去皇陵看看。”
我忍著鑽心的疼,咬牙一字一頓。
“看看那些被我修飾過的手,到底是活人,還是一堆死氣沉沉的白骨。”
柳傲春臉色一沉,腳下的力道猛地加重。
“還敢頂嘴。”
她後退半步,厭惡地甩了甩袖子。
“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
“動手,先把左手的血放了。”
護院聞聲而動,一人死死踩住我的後背,另一人從腰間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
旁邊立刻有丫鬟端著一個白瓷大海碗,蹲在了我的身側。
我拚命掙紮,試圖將手縮回袖子裏。
可那護院的力氣極大,鐵鉗般的手指死死捏住我的手腕,將我的左臂強行按在石板上。
冰涼的刀鋒貼上了我的手腕。
“祝姑娘,你這又是何苦呢。”
一道溫潤卻透著虛偽的男聲從遊廊拐角處傳來。
薛明堂搖著一把折扇,緩步走到柳傲春身邊。
他生了一副好皮囊,隻是那雙上挑的桃花眼裏,透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算計。
這位薛家公子,不久前剛跟柳傲春訂了親。
前些日子,他曾背著柳傲春去我的鋪子裏,想用五十兩銀子買我做他的外室。
被我用洗甲水潑了一身直接趕了出去。
薛明堂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不堪的我,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雲枝,你若乖乖把那起死回生的秘方交出來,治好伯母的病。”
“看在你往日也算有幾分姿色的份上,本公子還能向傲春求個情,賞你個通房的名分。”
他收起折扇,挑了挑眉梢。
“總好過你在這後院裏,被人放幹了血做花肥。”
我看著他這副嘴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薛公子不去搭台唱戲,真是委屈了你這身作祟的本事。”
我冷冷地啐了一口。
“你以為別人都像你一樣,把攀附權貴當成祖墳冒青煙的喜事嗎。”
薛明堂臉上的假笑瞬間凝固,臉色漲得鐵青。
柳傲春聽了這話,更是火冒三丈。
“賤人,死到臨頭還敢勾引我夫君。”
她一把奪過護院手中的匕首,蹲下身,惡狠狠地捏住我的下巴。
“原本隻想取你點血。”
“現在本小姐改變主意了。”
她手起刀落,毫不猶豫地劃破了我的手腕。
尖銳的劇痛瞬間炸開,鮮紅的血液順著蒼白的皮肉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滴答。
滴答。
血液落入白瓷碗中,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
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一聲痛呼。
柳傲春看著碗裏漸漸漲高的血麵,興奮得眼底發紅。
“對,就是這樣。”
“等這三碗血喂我母親喝下去,她一定能藥到病除。”
隨著血液的流失,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四肢漸漸發冷,連指尖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護院的力氣沒有絲毫減弱,就像兩座大山壓在我的脊背上。
柳傲春見一碗接滿,立刻命人端走。
“接著放,別停下。”
她站起身,接過丫鬟遞來的溫毛巾擦了擦手。
“若是她敢暈過去,就用鹽水把她潑醒。”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生命力從手腕處一點點抽離。
第二碗血即將接滿時,我再也撐不住,徹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