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個時辰後,三個老嬤嬤被帶到前廳。
孫嬤嬤耳朵不好,進門後一直扯著嗓子問:
“開飯了?”
陳嬤嬤拄著拐杖,腰彎得幾乎貼到膝蓋。
走在最後的周嬤嬤滿臉燒傷,右眼蒙著白翳,瞧著比另外兩人更嚇人。
父親隻看了一眼便火冒三丈。
“胡鬧!”
“皇上找的是梅園裏的姑娘,不是三個半截入土的老太婆。”
姐姐現在最聽不得“姑娘”二字。
她冷笑道:
“皇上也沒說那人長什麼樣。”
“萬一他口味獨特呢?”
父親氣得要打她,被母親死死拉住。
我走到三個嬤嬤麵前,先檢查她們的右耳。
孫嬤嬤沒打過耳洞。
陳嬤嬤隻有兩個。
輪到周嬤嬤時,她忽然偏頭躲開。
姐姐眼疾手快,一把掀起她耳邊的白發。
鬆弛的耳垂上,赫然留著三個已經長合的孔。
廳裏瞬間安靜下來。
我又看向她的手。
周嬤嬤似乎察覺到什麼,飛快將右手藏進袖中。
我扣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硬拽出來。
她虎口處覆蓋著一層厚繭。
那絕不是劈柴留下的。
是握了幾十年劍,才會有的痕跡。
父親眼睛瞬間亮了。
“梅園宴那晚,你去了哪兒?”
周嬤嬤低著頭,用手比劃了幾下。
管家在旁邊解釋:
“她說自己早早歇下,從未離開壽安堂。”
我立刻讓人搜她的屋子。
沒過多久,家丁便帶回一件黑披風和一隻木盒。
木盒打開,裏麵躺著幾片幹枯的紅梅花瓣。
披風袖口還沾著已經發黑的血。
姐姐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梅園的重瓣寒梅,京城隻有宮裏的梅苑種著。”
我盯住周嬤嬤。
“你還不說實話?”
周嬤嬤臉色灰敗,撲通跪下。
她用手飛快比劃,管家一邊看,一邊磕磕絆絆地轉述。
“她說,那夜去過梅園的人確實是她。”
“她早年救過陛下一命,陛下應該是想報恩。”
父親當場笑出了聲。
“好,好啊!”
“年紀大又如何,隻要皇上認,八十歲也能當娘娘。”
周嬤嬤拚命搖頭,還想比劃什麼。
父親卻不給她機會,立刻叫人替她梳頭換衣。
兩個婆子給她抹了半斤粉,仍蓋不住臉上的疤。
姐姐看得直皺眉,小聲問我:
“真是她?”
我心裏也覺得古怪。
耳洞、劍繭和紅梅全對得上,她還親口承認去過梅園。
可皇帝若真想報恩,何必遍邀貴女,鬧得人盡皆知?
沒等我想清楚,父親已將周嬤嬤塞進馬車。
一個時辰後,宮裏有了動靜。
馬車重新停在沈府門前。
周嬤嬤被兩個太監拖下來,後背血肉模糊,隻剩下一口氣。
曹公公將一卷染血的書冊扔到父親腳下。
“陛下問她接的哪句詩。”
“她連自己的名字都認不出來,也敢跑去禦前冒認?”
父親嚇得跪倒在地。
“公公,這老奴親口承認去過梅園啊!”
“去過梅園的就是皇上要找的人?”
曹公公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陛下要的是隔簾接詩的沈家女兒。”
“不是半夜溜進去撿花瓣的啞巴。”
父親惱羞成怒,抬腳便朝周嬤嬤踹去。
“老東西,你敢騙我!”
我搶先擋在周嬤嬤身前。
她死死抓住我的裙擺,染血的手指在地上一遍遍畫著。
那圖案方方正正,上麵還有一圈毛領。
姐姐率先認出來。
“這是府裏冬日給護院發的披風。”
周嬤嬤急切地點頭,喉嚨裏擠出模糊的嗚咽。
我俯下身,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在我掌心寫了兩個字。
男人。
緊接著,她又艱難吐出一句話。
“那晚......還有人。”
“穿的是男人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