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婉被安置進了東邊的客院。
那是整個侯府除了主院外,采光最好、地龍最暖的地方。
裴硯回來時,身上還帶著薑婉房裏的安神香。
他坐到床邊,想握我的手。
我避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緩緩收回去。
“我查過日子了。”
“婉兒腹中孩子的月份,勉強能和裴昀離京前的日子對上。”
“她剛剛喪夫,又有了身孕,情緒難免不穩。”
我看著他。
“她寡居在城外莊子上,大夫才診出喜脈,裴家族老便全到齊了。”
“消息傳得這麼快,你不覺得奇怪嗎?”
裴硯皺了皺眉。
“許是母親提前知會的。”
“阿寧,你別多想。”
每次遇上薑婉,他總勸我別多想。
仿佛我不問、不查、不計較,一切便能太平。
午後,裴氏族老齊聚正堂。
我小產不過兩日,連路都走不穩,卻還是被老夫人命人請了過去。
三叔公捋著胡須,開門見山。
“裴昀已經去了,薑氏一個寡婦護不住孩子。”
“你又傷了身子,將來未必還能有孕。”
“不如將這個孩子過繼到侯爺名下,也算兩全其美。”
另一名族老立刻接話。
“無論男女,都記在你的名下。”
“若是男孩,便是侯府嫡子,將來繼承爵位。”
我氣笑了。
“薑婉懷的孩子,憑什麼記在我名下?”
堂內頓時安靜。
老夫人重重敲了一下拐杖。
“就憑你嫁進了裴家!”
“你占著侯夫人的位置,卻不能替裴家延續香火,難道還要眼睜睜看著爵位被朝廷收回?”
裴硯起初還護著我。
“此事不必再提。”
“我答應過阿寧,此生不要子嗣。”
老夫人卻讓人取來了先帝禦賜的爵書。
“沒有繼承人,你以為這侯位還能傳給誰?”
“你不要爵位,你手下那些跟著你出生入死的人怎麼辦?”
“裴家百年基業怎麼辦?”
裴硯看著爵書,沉默了。
那一刻,我便知道,他動搖了。
回房後,他替我掖好被角,低聲解釋:
“隻是權宜之計。”
“等孩子出生,交給乳母撫養,我絕不會讓薑婉踏進主院半步。”
“那個孩子也隻會叫你母親。”
我看著他。
“你是在與我商量,還是已經答應了他們?”
他嘴唇動了動。
過了很久,他才說:
“給我幾日時間。”
我笑了一聲。
“好。”
當夜,我喚來陪嫁管事。
“清點嫁妝。”
“當年借給侯府周轉的銀錢、鋪麵和田莊,一樣不少地收回來。”
管事麵露難色。
“姑娘,賬目恐怕不太幹淨。”
他將賬冊遞到我麵前。
薑婉住的客院重新鋪了地磚,換了家具,添了燕窩、血參和上等安胎藥。
每一筆,都記在我的嫁妝賬上。
最後一頁,還有裴硯親筆批下的一行字。
“夫人寬厚,不會計較。”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許久。
原來我的寬厚,在他眼裏,就是可以任人挪用的銀子。
我合上賬冊,遞回管事手裏。
“從今日起,侯府任何人再想支取我的嫁妝,先讓他拿著借據來見我。”
“至於已經花出去的——”
我抬眼看向窗外燈火通明的客院。
“連本帶利,一筆一筆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