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那天,家裏來了很多親戚。
媽媽給每個人發月餅,卻沒有給我。
舅媽看見我躲在廚房,奇怪地問:“滿月怎麼不出來?”
妹妹搶先挽住她。
“舅媽,你忘了嗎?我們家沒有滿月。”
親戚們先是一愣,隨後都笑起來。
他們知道這個遊戲。
有人誇妹妹機靈,也有人對我說:“陌生人還不快去洗水果?”
我端著果盤走出去時,妹妹故意伸出腳。
我摔在地上,蘋果滾得到處都是。
滿屋笑聲中,大哥舉著手機錄像。
“皎皎別笑了,一會兒她又當真。”
妹妹笑得靠在二哥身上。
“當真才好玩。”
我慢慢爬起來,把蘋果一個個撿回盤子。
我掰著手指數了數,離奶奶來接我隻剩六個小時。
他們笑一次,就少一點時間。
我也覺得很好。
晚飯前,爸爸帶所有人去祠堂祭拜奶奶。
我抱著五盞玉兔燈跟在最後。
妹妹看見禮盒,非要拆開。
我護住盒子。
“不行,十二點才能看。”
她第一次沒有搶到我的東西,臉色很難看。
經過祠堂後麵的廢井時,她忽然扯斷我脖子上的紅繩。
長命鎖掉進井裏,撞著石壁,發出越來越遠的脆響。
我趴到井邊,隻看見黑漆漆的一片。
“奶奶!”
那是奶奶留給我的最後一樣東西。
妹妹歪著頭看我。
“你不是總說自己是林家人嗎?把長命鎖撿回來,我就承認你。”
爸爸皺眉說別胡鬧,卻沒有讓人下去撿。
大哥在井邊找到一架舊繩梯。
“井早就幹了,讓她下去拿吧,省得一直哭。”
二哥摸了摸繩結,說有些舊。
媽媽已經被親戚催得不耐煩。
“下去以後立刻上來,別耽誤看煙花。”
隻要撿回長命鎖,他們就會承認我。
我放下玉兔燈,抓住繩梯,一點點往下爬。
井裏並沒有幹。
最近下過雨,積水沒過了我的腳踝。
我終於摸到長命鎖時,上麵突然傳來妹妹的笑聲。
繩梯被一點點拉了上去。
“你先在下麵待一會兒。等煙花結束,我們再來接你。”
我害怕地抓住井壁。
“不要,滿月怕黑。”
二哥似乎說了一句算了。
妹妹卻哭起來,說我剛才掐了她,還想破壞全家的中秋節。
媽媽的聲音從井口傳來。
“讓她反省十分鐘。每年都玩,還學不會聽話。”
腳步聲漸漸遠去。
最後離開的是二哥。
他在井邊站了一會兒,終究沒有把繩梯放回來。
天徹底黑了。
井水很涼,我把長命鎖貼在胸口,背靠石壁坐下。
遠處傳來煙花的響聲。
砰的一聲,井口的天空變成紅色。
又砰的一聲,變成金色。
以前每年,爸爸都會把我扛在肩膀上看煙花。
他說滿月看不懂沒關係,覺得漂亮就行。
今年,我一個人也看見了。
貼在胸口的長命鎖忽然暖起來。
我聽見夢裏奶奶的聲音:“滿月,再等十分鐘。”
十分鐘到了,他們就會來接我。
我很聽話,沒有哭,也沒有喊。
井水慢慢漲到腰間,燙傷的手泡得發白。
五盞玉兔燈還放在井邊,不知道會不會被風吹走。
我忽然有點後悔,禮物還沒有送出去。
“奶奶,可以把玉兔燈留給他們嗎?”
“可以。”
“那就好。”
我笑起來,把長命鎖攥緊。
最後一束煙花升上天空時,十二點到了。
家裏的遊戲應該結束了。
長命鎖發出柔柔的白光,奶奶的聲音變得很輕。
“七天到了,他們還是沒有認你。”
“滿月,要不要跟奶奶走?”
我仰頭看著井口那一小塊圓圓的月亮。
“要。”
一道白光從月亮裏落下來。
水不冷了,手也不疼了。
我好像聽見奶奶在很遠的地方叫我。
她說,滿月,回家了。
我鬆開長命鎖,朝她伸出手。
與此同時,家裏的鐘敲過十二下。
媽媽拿著一塊月餅走到儲物間門口,像往年一樣笑著說:
“遊戲結束了,媽媽想起你了。”
屋裏沒人回答。
她臉上的笑慢慢消失。
“滿月?”
妹妹這才想起什麼,隨口說:
“她還在後山的井裏吧。”
媽媽手裏的月餅掉在地上。
全家趕到廢井旁時,五盞玉兔燈還亮著。
每盞燈下,都壓著一張寫得歪歪扭扭的告別紙。
井裏沒有哭聲,也沒有求救聲。
隻有漆黑的水麵上,漂著我的紅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