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水後,周既明終於像一個丈夫一樣照顧我。
他推掉會議,親自替我換藥、量體溫,飯菜也一口一口送到我麵前。
我沒有拒絕。
他以為我終於願意給他機會,甚至在晚上替我掖好被角時,輕聲說等我身體恢複,他們重新開始。
我隻是安靜地聽著。
沈清禾卻在第三天騎走了那輛銀藍色機車。
她明知道自己沒有任何舊傷複發,卻在出門前喝了酒,還關閉了部分安全係統。
車子撞上護欄時,她的傷勢並不嚴重,卻因為失血需要緊急輸血。
醫院血庫裏沒有合適儲備,最快能夠完成匹配的人隻有我。
醫生看完我的檢查結果,直接拒絕。
“沈太太近期流產、燙傷、落水,還在持續貧血,不適合獻血。”
母親站在旁邊哭。
“清禾小時候救過她一次,現在隻是讓她還一點血,有什麼不行?”
父親也說,姐妹之間本來就該互相幫忙。
周既明沒有逼我,隻坐在床邊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掌仍舊溫熱。
“知微,她當年也躺在手術台上。”
我看著他。
“這一次以後,我不再欠她。”
他立刻點頭。
“好。”
醫生再次確認風險,我還是簽了字。
針頭刺入血管後,冰冷的血液順著透明管道流出。
不到十分鐘,我的手腳便開始發麻,胸口也像被壓住,呼吸變得越來越急。
護士看了眼儀器。
“她的情況不對,應該停止。”
周既明抬頭看向隔壁手術室。
那裏的燈還亮著。
“再堅持一下。”
他的聲音很輕,甚至伸手替我擦掉額角的冷汗。
“清禾很快就安全了。”
我看著他。
他沒有凶我,也沒有強迫我。
可他溫柔地看著我繼續失去力氣,和命令沒有任何區別。
我的視線慢慢變黑,最後聽見的,是儀器發出的尖銳警報。
醒來時,沈清禾已經脫離危險。
母親圍在她床邊,告訴她車子會重新修好。
護士過來給我拔針,哥哥替我掖了掖被子,隨後也去了隔壁。
周既明本想留下,沈清禾卻在病房裏哭喊著做噩夢,隻認他一個人。
他站在門口看了我很久。
“我很快回來。”
我沒有回答。
他臨走前發現我的無名指空了。
“戒指呢?”
“掉進海裏了。”
“那就重新定做。”
他低頭看著我,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可以刻上孩子的名字。”
我第一次知道,他曾經替那個孩子想過名字。
可惜,他想起得太晚了。
他離開後,護士送來一隻紙袋。
裏麵是那張被海水泡爛的超聲影像,已經被撕成幾片。
背麵寫著一行字。
姐姐,你的孩子沒了,可我永遠都是既明最放不下的人。
我拚了很久,才將碎片收進信封。
隨後拔掉輸液針,換上同事早就送來的衣服。
這一次,我沒有再等任何人回來。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是周既明。
他還在沈清禾的病房,問我公司那份機車設計稿放在哪裏,又叮囑我不要亂想,等他回家會陪我。
我告訴他,設計稿在書房第二層抽屜。
這是我留給他的最後一句日常回答。
他沒有聽出任何異常。
“在家等我。”
我看著窗外,沒有應聲。
離開醫院前,我將證件、電腦和那個裝著超聲碎片的信封放進包裏。
離婚委托已經準備好,隻等我抵達目的地後正式送出。
我沒有回周家,也沒有告訴任何人。
車站廣播響起時,我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已經走到了他們無法追回來的地方。
列車啟動,城市一點點向後退去。
周家的燈、父母住過的街道、周既明公司的高樓,最後都縮成夜色裏模糊的影子。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次。
周既明發來消息,說沈清禾已經睡著,他馬上回家,讓我記得按時吃藥。
我關掉手機,取出電話卡,折斷後丟進垃圾桶。
列車駛過城市邊界時,我沒有回頭。
與此同時,周既明推開了周家的門。
他以為我會像過去每一次一樣,安靜地在裏麵等他。
可屋裏隻有沒有關掉的燈,和一桌早已冷透的飯菜。
而我坐在開往西北的列車上,手裏握著那隻空白信封。
我沒有死,也沒有消失。
我隻是終於親手把自己,從他們的世界裏帶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