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月前,陸驚寒的家書送進公主府時,桂樹才結出第一層花苞。
信紙沾著邊地的風沙,展開時,還有一股淡淡的鬆煙味。
他說羌人夜襲,涼州傷亡慘重,身為主將,不能在這個時候拋下將士。
最後幾行,卻又恢複了從前哄我的語氣。
待戰事平定,他便回京陪我看燈,補上這些年錯過的團圓,再與我生兩個孩子。
我將那幾行字看了許久。
侍女青黛在一旁笑道:
“駙馬還記得公主喜歡中秋燈會呢,等他回來,府裏總算能熱鬧些了。”
我也笑了。
六年前,陸驚寒跪在父皇麵前求娶我時,曾發誓此生絕不負我。
成婚第二年,西境告急,他主動請纓出征。
這一走,就是四年。
每年中秋,他都會寄來一封差不多的信。
從第一年的來歲必歸,到第二年的戰事將歇,再到如今的讓我再等等。
我已經等得太久了。
第二日早朝後,我獨自去了禦書房。
父皇聽完我的請求,沉默半晌。
“涼州半月前便遞了捷報,羌人已退至百裏之外。”
我愣住。
陸驚寒信裏分明說,涼州危在旦夕。
父皇隻當他不願居功,笑著命人擬旨。
“既然你想親自接他回來,朕便準了。也算給他一個驚喜。”
我把那點疑惑壓了下去。
陸驚寒向來謹慎,也許邊地局勢反複,他不願讓我擔心。
拿到聖旨後,我沒有提前傳信。
我命人備好他愛吃的桂花酥,又帶上六年前成婚時的婚書,日夜兼程趕往涼州。
中途遇上暴雨,馬車陷進泥裏。
青黛勸我歇一夜,我卻搖頭。
“再慢些,就趕不上中秋了。”
我想親眼看看他發現我站在城門外時,會是什麼神情。
可中秋前一日,我們進入涼州,迎麵看見的不是戰火,也不是滿城素縞。
長街懸滿紅燈,屋簷下掛著成雙的喜綢。
穿著新衣的百姓擠在路邊,人人手裏都捧著糖果。
我掀開車簾,問賣花的老婦:
“城中是誰家辦喜事?”
老婦笑得合不攏嘴。
“還能是誰?自然是陸大將軍迎娶夫人。”
我的手指僵在簾邊。
“他何時有的夫人?”
“柳夫人陪了將軍四年,孩子都三歲了。如今戰事稍歇,總算能風風光光補一場婚禮。”
喜樂聲忽然從長街盡頭傳來。
我循聲望去。
陸驚寒穿著大紅喜服,牽著一名女子走下花轎。
一個三歲左右的孩子撲進他懷裏,清脆地喚了一聲爹爹。
陸驚寒彎腰將孩子抱起,眉眼間是我多年不曾見過的溫柔。
那一刻,我甚至懷疑自己認錯了人。
直到他抬頭看見我。
他臉上的笑意頓時凝固,手中紅綢也落在了地上。
柳清棠順著他的目光走到我麵前,將一把喜糖放進我的掌心。
“姑娘是外地來的吧?今日是我與夫君的大喜日子,沾些喜氣再走。”
她笑得溫柔。
“說不定明年,你也能生個像安兒這樣可愛的孩子。”
我低頭看著掌心的喜糖,紅紙鮮亮得刺眼。
身後車廂裏,還放著我為陸驚寒求來的班師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