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當夜，懷表又響了一聲。

我坐到天亮，等不及去了白雲觀。

玄微道人看見我的第一眼，目光便落在懷表上。

“姑娘不是歸人。”

我心口一緊。

“我還能回去嗎？”

他沉默片刻，看向我的小腹。

“七星連珠夜，生門開。若那夜你命懸一線，魂可歸故土。”

我聽懂了，也沒聽懂。

“孩子呢？”

玄微道人搖頭。

“孩子屬此世。”

我扶住桌沿。

腹中孩子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那一點動靜，像小魚撞上掌心。

我的眼淚差點落下來。

“若我留下？”

“便一生留在這裏。”

窗外風吹過，黃紙嘩啦作響。

我低頭摸著小腹。

第一次，我真正動搖了。

這孩子沒有錯。

他隻是來得太晚，也太巧。

他來時，正撞上滿府紅綢，撞上那盞敬茶，撞上所有人說我該懂事。

我問玄微道人：

“若我那夜不走，以後還能再有生門嗎？”

他搖頭。

“天機難逢。錯過，便是錯過。”

回府路上，我一直沒有說話。

謝齡玉等在門口。

雪停了，他披著大氅，手裏捧著那頂虎頭帽。

虎耳被他仔細撫平。

“紫怡。”

他走近，聲音溫得發疼。

“江南宅子已經定下了，臨水，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樹。你不是說想看水嗎？等孩子生下來，我們便去。”

我看著他眼底卑微的期待。

他是真的想補救。

也是真的來不及了。

我接過虎頭帽。

“好。”

他鬆了口氣。

我卻在心裏，把這座侯府又告別了一遍。

月份漸大後，阿栗被診出有孕。

她哭著爬到我榻前，額頭磕得發紅。

“夫人，奴婢該死。奴婢沒有臉生下這個孩子。”

我看著她。

她還是那雙幹淨的眼睛。

隻是裏麵多了惶恐、羞恥，和遲來的明白。

我問她：

“阿栗，你真覺得那是報恩嗎？”

她僵住。

“老夫人說......”

“她說什麼，你便信什麼？”

阿栗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

“奴婢怕夫人被休，怕夫人在侯府無依無靠。奴婢以為，奴婢賤命一條，能替夫人換個孩子......”

我打斷她。

“我不是貨物，不需要你拿自己來換。”

她渾身發抖。

“夫人......”

我把湯婆子推到她手邊。

“我不怪你肚子裏的孩子。”

她抬頭看我，眼裏驟然亮起一點光。

我又說：

“但阿栗，我們回不到從前了。”

那點光滅了。

她像終於明白，這世上有些錯，不是哭一場、跪一跪，就能過去。

她啞聲道：

“奴婢明白。”

我看著她。

“以後也別再說你的命是誰的。”

阿栗哭著點頭。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