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醒來時，院子裏已經掛滿紅綢。

廊下擺著族親送來的賀禮。

一邊是安胎藥。

一邊是給姨娘的敬茶盞。

謝齡玉守在榻邊，眼下青黑，下巴冒出短短胡茬。

見我醒，他立刻俯身。

“紫怡。”

他聲音啞得厲害。

“你打我，罵我，恨我，怎樣都行。”

我看著他。

“阿栗呢？”

他喉結滾了滾。

“關在偏房。我不會再見她。”

柳氏扶著趙嬤嬤進來。

一夜之間，她像老了十歲。

可她手裏仍拿著那隻茶盞。

“紫怡，是母親錯了。”

她眼圈紅腫，聲音哽咽。

“可事情已經出了。阿栗清白毀在侯府，不能裝作沒發生。”

謝齡玉霍然起身。

“您還要逼她喝妾室茶？”

柳氏被吼得一顫，卻沒有放下茶盞。

“我是錯了，可規矩不能亂。”

她看向我。

“阿栗隻是姨娘，越不過你。她若有孩子，也記在你名下。”

謝齡玉眼底猩紅。

“夠了。”

柳氏也哭了出來。

“我為了誰？你父親早逝，旁支虎視眈眈。我若不狠，永寧侯府早被人分食幹淨了。齡玉，你可以隻談情愛，可我是永寧侯夫人！”

我靜靜聽著。

她有她的苦衷。

謝齡玉有他的無辜。

阿栗有她的愚蠢。

所以我的痛，竟連一個能痛快恨的人都找不到。

我伸手，拿過那隻茶盞。

謝齡玉猛地看向我。

“紫怡，不要。”

我沒理他。

我看向門外跪著的阿栗。

“栗姨娘。”

三個字落下。

阿栗渾身狠狠一顫，像被人剜去一塊肉。

“夫人，您別這樣叫奴婢......”

從那日起，我照常過日子。

清晨給柳氏請安。

午後讓廚房給謝齡玉煲湯。

夜裏坐在燈下，給孩子縫那頂虎頭帽裏配的小衣。

謝齡玉走到我麵前，蹲下。

“我已經讓人去江南置宅。”

我手一頓。

他說得很急，像怕我不信。

“等你平安生產，我便帶你走。爵位不要也罷，侯府不要也罷。我這一生隻有你一個妻。”

若是從前，我會信。

因為他說過許多話，也都做到了。

我初來這個世界時，日日驚醒。

陌生的屋簷，陌生的衣裙，陌生的規矩，把我壓得喘不過氣。

我握著一枚銀色懷表，告訴謝齡玉：

“我不是這裏的人。”

他沒有把我當妖邪。

也沒有逼問我來曆。

他隻是把我抱進懷裏，說：

“紫怡，你若回不去，我便做你的家。”

後來他真的做了我的家。

我低頭，看向掌心那枚銀色懷表。

三年來，它一直停著。

停在我車禍那一刻。

可昨夜我昏迷前，它在掌心燙了一瞬。

輕得像錯覺。

我把懷表合上。

“好。”

謝齡玉怔住。

他像沒想到我會答應。

眼底一點點亮起來，又小心翼翼地壓住。

“紫怡，我們會好的，對不對？”

我把縫好的小衣遞給他。

“給孩子收著吧。”

他接過去，指尖發抖。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