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把那份“放棄繼承”複印件帶回家,盯了一整夜。
簽名的位置、落筆習慣、最後一筆輕微上挑,都和我十九歲時一模一樣。
我甚至想起自己確實簽過很多紙。
父親葬禮後那幾天,我整個人都是木的。
大哥負責跑手續。
我負責簽字。
他說什麼,我就簽什麼。
可我從沒想過,其中會有一張放棄全部遺產。
第二天,陳峰主動約我。
地點在父親以前最喜歡的茶館。
他還是那副溫和樣子,把一杯茶推到我麵前。
“現在信了?”
我盯著他。
“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告訴你爸留下的三百萬可能來路有問題?”
“還是告訴你,你自己簽字放棄了?”
他靠回椅背。
“老二,你從小就衝。”
“爸怕你知道以後鬧,所以讓我瞞著。”
我問。
“那三百萬去哪了?”
“替爸補窟窿。”
“嘉成商貿為什麼掛嬌嬌名下?”
“那時候她年紀小,幹淨。”
他說得太順。
我突然笑了。
“哥,你連十年前為什麼用一個未成年人的名字都解釋得這麼熟。”
陳峰的手指停了一下。
隻一下。
足夠了。
我起身要走,他忽然叫住我。
“陳默。”
“別逼我。”
我回頭。
這是他第一次不叫我“老二”。
三天後,我的公司賬戶被凍結。
法院通知顯示,王春蘭和陳峰以“父親遺產未清算、
家庭共同投資”為由申請財產保全。
更麻煩的是,他們提交了那份我親筆簽字的放棄繼承書。
以及一份《家庭共同經營確認書》那上麵也有我的簽名。
銀行暫停授信。
兩個長期供貨客戶暫緩結算。
店裏現金流一下被卡住。
我過去總以為,隻要東西是我的、手續在我手上,誰也拿不走。
第一次,我發現自己想錯了。
有時候最難打敗的不是偽造的證據。
而是你真的簽過。
晚上,我坐在空蕩蕩的倉庫門口。
林曉拿著兩杯豆漿坐到我旁邊。
她沒有安慰我,隻問。
“十年前那幾天,你為什麼什麼都記不清?”
“我爸剛死。”
“還有呢?”
我皺眉。
記憶裏,有一個很模糊的畫麵。
葬禮第三天晚上。
家裏來了很多親戚。
大哥遞給我一杯酒,說成年了,陪爸最後喝一杯。
我喝完以後睡得特別沉。
第二天醒來,右手拇指和食指上全是藍色印泥。
那時候我以為是幫著按了手續。
現在想起來,那天桌上厚厚一疊文件,最上麵那張根本不是放棄繼承書。
我猛地站起來。
“我簽的東西是真的。”
這個判斷比‘他們造假’更讓我難受。
若隻是偽造,我還有明確的敵人。
可如果是我自己在最混亂的時候簽下去的。
就意味著十年前的局利用的根本不是技術,而是我對家人的信任。
我突然明白,為什麼陳峰從來不怕筆跡鑒定。
他怕的是我去找原始文本。
想到這裏,我反而不慌了。
人可以改一份文件,也可以換一頁紙,
但十年前辦過的手續不可能隻留下一個版本。
銀行、社區、檔案館,總會有一個地方保留最初的痕跡。
隻要原件還活著,這個局就有縫。
林曉看著我。
“但他們可能換了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