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娘是百樂門最紅的歌女，

當年督軍求娶，擲金山銀海許諾護她一輩子。

可他剛出征，督軍夫人便命人給我娘灌了啞藥。

她高高在上地踩著我娘的臉：

“下賤的戲子，也配進督軍府？”

我娘被活活打死，而我被她扔進了百樂門，任人踐踏。

督軍夫人的父親是豪紳，督軍仰人鼻息，也沒敢問我們娘倆的下落。

我熬了二十年，生生殺出一條路，成了上海灘的地下龍頭。

而風光無限的督軍府，早已在混戰中成了空殼。

直到今日，我為留洋歸來的兒子在和平飯店設宴選妻。

當年的督軍夫人竟也帶著孫女來了，

她根本沒認出我，依舊端著架子，施舍般開口：

“聽說你出身草莽，我孫女可是名門閨秀，嫁給你兒子，那是替你改換門庭。”

那女孩也仰起下巴，語氣驕矜：

“本小姐身份尊貴，肯嫁進來是你們祖上積德！”

我靠在主位上，把玩著勃朗寧，微微笑了。

真好奇啊。

勃朗寧的子彈和當年那碗啞藥比，哪一個更難咽？

......

“林老板白手起家確實不易，隻是我這孫女自幼嬌養，肯下嫁林家，確實是替你們改換門庭了。”

盧婉真端坐在紫檀太師椅上，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端著青花瓷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葉。

動作優雅，挑不出半點錯處。

她把“下嫁”兩個字咬得很輕，卻足夠讓整張桌子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主位上沒有接話。

指腹隔著風衣口袋，摩挲著勃朗寧冰冷的槍柄。

盧明月坐在她身旁，挑剔地環顧著和平飯店的奢華裝潢。

“祖母說得對，這種地方哪怕貼滿了金箔，也透著一股子暴發戶的土氣。”

她理了理裙擺上的流蘇。

“本小姐能坐在這裏，已經是給足了林家臉麵。”

周圍坐著的幾位上海灘名流，聞言紛紛賠著笑臉。

趙太太立刻湊上前搭腔。

“盧老夫人肯賞光，那是林老板的造化。誰不知道盧家當年是何等顯赫，如今雖然低調，那底蘊也是常人比不了的。”

陳老板也跟著附和。

“林老板，你能娶到盧小姐做兒媳，那是祖上積德。還不快給盧老夫人敬杯茶，謝過這天大的恩典？”

我看著他們這副嘴臉，隻覺得好笑。

二十年了。

盧婉真還是這副高高在上的做派。

當年她讓人踩著我娘的臉時，也是這般語氣。

仿佛隨口決斷別人的生死，都是一種恩賜。

我端起麵前的咖啡，淺淺喝了一口。

盧婉真見我沒有動作，微微蹙了蹙眉。

但她很快掩飾過去，依舊是那副溫和寬容的長輩模樣。

“清霜啊，你是個生意人，不懂我們這些世家大族的規矩，我不怪你。”

她把“清霜”兩個字叫得極為自然。

林清霜是我如今在上海灘的名字。

她當然不知道，二十年前那個被她扔進百樂門任人踐踏的小女孩，真名叫沈微瀾。

“明月既然要進門，有些話我得提前交代清楚。”盧婉真放下茶盞。

“老夫人有何指教？”

盧婉真微笑著看向我。

“明月是千金之軀，見不得血腥氣。你們林家那些見不得光的營生，趁早斷了吧。免得將來生出事端，連累了明月的清譽。”

她語氣輕飄飄的。

卻是在要斷我林家的根基。

我身後的保鏢阿勝眼神一沉，剛要上前，被我抬手製止。

“斷了營生，林家靠什麼養活盧小姐？”我語氣平靜。

盧明月冷哼一聲。

“我們盧家還會缺你那三瓜兩棗？我嫁過來，是來做少奶奶的，不是來跟你們一起沾染銅臭味的。”

她仰起下巴神態驕矜至極。

“等我進了門，林家的內院自然由我做主。那些烏煙瘴氣的下等人，一個都不許放進來。”

她說的下等人，大概也包括我。

陳老板連忙豎起大拇指。

“盧小姐真是深明大義，有您當家，林家必定能脫胎換骨，洗去那一身草莽氣。”

他們仿佛已經篤定，這場婚事是林家高攀。

我必須全盤接受。

我看著盧明月那張與盧婉真年輕時極為相似的臉。

真是令人作嘔。

當年我娘在門外跪了一天一夜。

盧婉真也是派人出來傳話。

“下賤的戲子，也配進名門？這門檻，是你們這種人能跨的嗎？”

可是當年那個男人求娶我娘時，擲下的金山銀海，她可是照單全收了。

我將視線移回盧婉真臉上。

“老夫人的意思是，讓我交出林家的當家權？”

盧婉真輕輕歎了口氣，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清霜，你誤會了。我這也是為了你好。你一個女人家，在外拋頭露麵這麼多年，也該歇歇了。”

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

“把家業交給年輕人打理，你隻管享清福，有什麼不好？畢竟名不正言不順的出身，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算是僥幸。”

字字句句都在拿出身壓我。

沒有打罵，沒有苛責。

全是軟刀子。

“再往高處走，怕是會折了福分。”盧婉真輕聲補充。

“那依老夫人看，我這福分，還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