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歲那年,村口來了一對陌生夫妻,硬要把我塞進麵包車。
我媽提著菜刀衝出來,我爸敲響了村裏的銅鑼。
全村兩百多號人追了三裏地,把那對夫妻堵在橋頭打斷了腿。
我躲在我媽懷裏哭,她摸著我的頭說:
“誰敢動我閨女,我跟他拚命。”
就因為這句話,十八年來無論她怎麼偏心妹妹,我都沒怨過。
直到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考了全縣第三,拿到了省城重點大學的通知書。
我捧著紅本子往家跑,在院門外聽見我媽的聲音:
“小敏明年也要高考,家裏哪有錢供兩個?”
“早知道當初就讓她親生爹媽帶走得了。”
我爸沉重的歎了口氣:
“噓,小點聲,要不是當年那個庸醫說咱生不了,咱也沒必要花兩萬塊買個累贅回家!”
“被人查出來了,搞不好,還得去坐牢。”
我僵在原地,通知書從手裏滑下去,掉在地上沾了泥。
原來我不是他們生的,是他們買的。
當年那對被全村人差點打死的夫妻,不是人販子。
而是找我回家的親生父母。
......
“誰在外麵弄出這麼大動靜?”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王桂芬係著沾滿油汙的圍裙走了出來。
她手裏還拿著一把切菜的刀。
對上我視線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煩躁瞬間凝固了。
我僵直地站在原地。
低頭看著腳邊那本沾了爛泥的紅底金字通知書。
剛才那幾句話,像生鏽的長釘,一寸寸鑿進我的頭骨。
“小梔......”
王桂芬的聲音破了音,手裏的菜刀往背後藏了藏。
“你這孩子,什麼時候回來的?走路怎麼連個聲都沒有?”
李建國也從屋裏快步邁出來。
手裏夾著半根快燒到手指的煙。
看到地上的通知書,他夾煙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我都聽見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院門外響起。
幹澀,嘶啞,不像是活人發出來的。
“你們說,我是買來的。當年那對被全村人打斷腿的夫妻,是我親生父母。”
李建國深吸了一口煙,又重重吐在我的臉上。
“你胡說八道什麼。”
“什麼買來的,那是當年他們想拐賣你,我們全村人好心救了你。”
他試圖用十八年來重複了無數遍的說辭來堵我的嘴。
可他躲閃的眼神,根本藏不住底氣不足。
我沒有去撿地上的通知書。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泥土裏。
那是我熬了無數個通宵,拿全縣第三換來的大學敲門磚。
我以為隻要我足夠優秀,就能對得起王桂芬那句“誰敢動我閨女,我跟他拚命”。
原來,全都是假的。
六歲那年夏天的記憶,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熱風吹過村口的黃土路。
那輛破舊的銀色麵包車旁,那個陌生的女人死死抱住我。
她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我的脖子上。
“寶寶,媽媽終於找到你了。”
“你跟媽媽回家好不好?”
那個男人滿臉是淚,手裏死死攥著一張有些發黃的嬰兒照片。
他們看我的眼神,透著一種讓我感到害怕,卻又莫名想要靠近的絕望。
可下一秒,王桂芬提著菜刀衝了出來。
李建國敲響了村裏的銅鑼。
“人販子搶孩子了!”
全村的壯勞力拿著鋤頭和扁擔,像看家護院的惡犬一樣撲了上去。
我回過神,死死盯著眼前這張偽善的臉。
“為什麼要騙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你們不是說他們是人販子嗎?”
“哪有人販子找孩子,會連命都不要?”
王桂芬眼圈紅了,上前想拉我的手。
“小梔,你聽媽說,當年那是大人的事......”
“那個庸醫說我不能生,我們實在太想要個孩子了,才托人從外地抱了你。”
“不管怎麼說,我們養了你十八年。”
她沒有發火,語氣甚至算得上溫柔。
“這十八年,媽有一口吃的,哪次餓著你了?你難道一點恩情都不念?”
我狠狠甩開她的手。
“所以你們就花錢買了我,還打斷了我親生父母的腿?”
“你們知道他們這十八年是怎麼過的嗎!”
“閉嘴!”
李建國終於維持不住平靜,把煙頭狠狠摔在地上碾滅。
“你吃我李家的飯長這麼大,現在想翻臉不認人?”
“你要是敢出去亂說半個字,我打斷你的腿!”
我轉身就往村外跑。
我要去找警察。
我要離開這個困了我十八年的魔窟。
“攔住她!”
李建國大吼了一聲。
剛跑出十幾米,隔壁的張屠戶剛好端著盆出來潑水。
聽到動靜,他扔下盆,像抓小雞一樣揪住了我的頭發。
“建國,你家這丫頭怎麼瘋瘋癲癲的?”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劇痛。
我拚命掙紮,手腳並用地踢打。
“放開我!他們是買賣人口的殺人犯!”
張屠戶冷笑了一聲,反手給了我一巴掌。
“吃錯藥了吧你,連你親爹娘都罵。”
李建國和王桂芬趕了過來。
李建國熟練地拿出一包煙塞進張屠戶手裏。
“這孩子考上大學,高興得失心瘋了,滿嘴胡話,讓你見笑了。”
張屠戶接過煙,鬆了手。
“趕緊領回去管管,讀了幾天書,連祖宗都不認了。”
我被李建國死死反剪著雙手,強行往院子裏拖。
掙紮間,我的下巴磕在石墩上,滲出了血。
地上的那張重點大學通知書,被張屠戶的大腳踩過,徹底陷進了泥裏。
我看著它,終於意識到。
我的十八年,全都是一個血淋淋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