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懷安看著我手裏的欠條,瞳孔猛地縮緊。
那上麵白紙黑字,清清楚楚記著他每借我一筆錢的數目。
最大的那一筆,是一百兩。
是我把我娘留下的最後一隻玉鐲當了,給他打點主考官用的。
他伸出手就想搶。
我迅速往後退了一步,把紙收回袖子裏。
“怎麼?新科狀元想當眾賴賬?”
林霜月猛地將手裏的茶碗磕在桌麵上。
清脆的瓷器碰撞聲在寂靜的大廳裏格外響亮。
“姐姐這話說的,好像我們顧家缺你這幾個錢似的。”
她站起身,拖著長長的裙擺走到我麵前。
一股濃烈的西域香料味撲麵而來,嗆得我直想打噴嚏。
“懷安哥哥是讀書人,清高,不愛沾染銅臭。”
“你要錢,直說就是了,何必拿這種假惺惺的欠條來惡心人?”
我冷冷地看著她。
“是不是假惺惺,拿去官府對一下筆跡就知道了。”
林霜月臉色一僵。
她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婆子。
“李嬤嬤,去把我給姐姐準備的回禮拿上來。”
李嬤嬤應了一聲,轉身進了裏屋。
沒一會兒,她捧著一個紅木托盤走了出來。
托盤上,放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正紅色嫁衣。
看到那件衣服的瞬間,我的血液仿佛倒流了。
那是我的嫁衣。
上麵用金線繡著的大雁和牡丹,是我花了整整三個月,一針一線在油燈底下熬出來的。
為了繡這件衣服,我的手指被針紮出了無數個血洞。
我原本以為,今天我會穿著它,風風光光地嫁給顧懷安。
“你拿我的東西幹什麼?”
我想要上前拿回來。
兩個粗壯的婆子立刻上前一步,像一堵牆一樣擋在我麵前。
林霜月拿起那件嫁衣,展開。
大紅色的綢緞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她挑剔地看了一眼上麵的刺繡。
“針腳倒還算細密,就是這料子太粗糙了,配不上狀元府的門楣。”
她從袖子裏摸出一把剪刀。
“懷安哥哥說你女紅好,我本來還想留著這衣服,平時讓你給我做做鞋襪。”
“可你既然這麼不識抬舉......”
她拿著剪刀,對準了嫁衣上那朵開得最豔的牡丹。
“不要!”我厲聲喝道。
“哢嚓。”
鋒利的剪刀咬合。
昂貴的金線和紅色的綢緞被瞬間剪開。
裂帛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裏異常刺耳。
“哢嚓,哢嚓。”
她一剪一剪,慢慢地,極其享受地將那件嫁衣剪成了一堆破布。
每一剪,都像是剪在我的心包上。
我紅著眼睛看向顧懷安。
“你就這麼看著她糟蹋我的心血?”
顧懷安偏過頭,根本不看我。
“一件破衣服罷了。”
“霜月喜歡聽裂帛的聲音,你再給她做幾件便是,何必這麼大驚小怪。”
我渾身發抖。
“那是我熬了三個月的心血!”
“你備考時說冷,我是怎麼把這件衣服脫下來蓋在你腿上的?你都忘了嗎!”
顧懷安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似乎覺得我在眾人麵前下了他的麵子。
“夠了!”
他猛地轉過身,惡狠狠地盯著我。
“你除了會用這些苦肉計來道德綁架我,你還會什麼?”
“是,你是給我縫過衣服,洗過做過飯。”
“可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吃你做的飯,都覺得惡心?”
他指著我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說:
“你身上永遠有一股洗不掉的皂角味和窮酸氣。”
“我跟你走在街上,都不敢抬頭看別人,怕別人知道我認識一個太監的女兒!”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我愣在原地,甚至忘了反駁。
原來在這五年來,我掏心掏肺的付出,在他眼裏,隻是一種讓他感到恥辱的負擔。
“既然惡心,你為什麼還要吃我做的飯?為什麼還要花我的錢?”
我盯著他的眼睛,幾乎是咬著牙問出這句話。
顧懷安冷笑一聲。
“因為我是成大事的人。”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你不過是我成功路上的一塊墊腳石。現在我踩著你上去了,你不該感到榮幸嗎?”
大廳裏再次響起一陣附和聲。
“顧狀元說得對,這種底層賤民,能為狀元郎鋪路是她祖上積德。”
“就是,還敢要錢?真是不知死活。”
就在這時,後堂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冷哼。
“沒教養的賤蹄子,你那個沒卵根的爹,沒教過你什麼是三從四德嗎?”
顧懷安的母親曹氏,在幾個丫鬟的簇擁下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