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念念姐，你是不是偷偷在找工作？"

沈嶼川生日那天，我正在包裝手表，盈盈突然推開門走進來。

她手裏拿著我的手機。

"你手機在客廳響了，我幫你拿過來，彈了一條通知。"

她把手機遞給我，屏幕上是一封郵件的預覽。

發件人：Milano Design Partners

標題：Onboarding Documents Required

"米蘭？"盈盈歪著頭，"你投了米蘭的公司？"

"隨便投的。"

"投上了嗎？"

"沒看呢。"

她哦了一聲，但眼睛在我臉上多停了兩秒。

"念念姐，你不會真的要走吧？"

"我說了隨便投的。"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幫我按住絲帶的另一端，"我還怕你突然跑了，我們可離不開你。"

離不開。

她說離不開我的時候，用的是我們。

不是她離不開我，是"我們"離不開我。

一個需要有人幫忙端蛋糕、包禮物、墊錢的工具人，當然離不開。

晚上聚餐，沈嶼川拆開手表的時候很高興。

"宋珩之你小子，終於舍得花錢了。"

宋珩之笑著指了指我："棠念也有份，她包的。"

也有份。她包的。

三千二的手表，我出了一半的錢，得到了一句"也有份"和"包的"。

沈嶼川衝我舉了一下杯。

"謝了，棠念。"

然後轉頭拆盈盈的禮物。

那枚銀戒指。

他拿出來的瞬間表情變了，嘴角彎起來的弧度比剛才大了一倍。

"你做的？"

盈盈點頭，眼眶紅了。

"內側有字，你看看。"

他把戒指湊到燈下看，看到那串數字的時候，整個人安靜了一秒。

然後直接戴上了。

沒有問是哪個手指，沒有猶豫戴哪隻手，無名指，左手。

"盈盈。"他聲音低了下來。

盈盈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宋珩之在旁邊遞紙巾。

又是遞紙巾。

這個動作他做了十幾年，每次盈盈一哭，他比任何人都先動手。

"行了行了別哭了，"沈嶼川把盈盈從桌上扶起來，替她擦眼淚，"你再哭我要以為你不高興了。"

"我是太高興了。"盈盈抽噎著笑。

所有人都在笑。

我也在笑。

三千二的手表，不如一枚手工銀戒指。

一千六百塊，不如她三個小時的笨手笨腳。

因為她用了心，而我隻是用了錢。

可誰規定用錢就沒有心呢？

遊戲環節，每個人寫一句最想對沈嶼川說的話。

宋珩之寫的是：兄弟，下輩子還做兄弟。

盈盈寫的是：謝謝你讓我不再是一個人。

我坐在那裏，筆尖懸在紙上很久。

最後寫了一行字：你欠我的，不用還了。

紙條收上去，沈嶼川一張一張念。

念到第三張的時候停了。

"你欠我的，不用還了。"他抬頭，"誰寫的？"

盈盈猜："是念念姐吧？這口氣像她。"

沈嶼川看了我一眼。

"棠念，我欠你什麼？"

所有人看著我。

"開玩笑的。"

我笑了一下。

他信了。

所有人都信了。

因為棠念從來不說真話。

棠念說沒事就是沒事，棠念說開玩笑就是開玩笑，棠念說不在意就是真的不在意。

誰會去仔細看呢？

我一路慢慢走著，走回了家。

沒有回頭。

那天晚上我把"該走了"文件夾打開，點進米蘭事務所的郵件，回複了確認函。

報到日期：下月15號。

然後打開衣櫃，拿出那條盈盈送的格紋圍巾，疊好放進一個紙袋。

又翻出宋珩之第一次送我的那支鋼筆，沈嶼川高考前給我畫的那張速寫，盈盈和我交換的半截友誼手環。

所有的東西，一件一件地裝進紙袋。

淩晨三點，我穿上外套出了門。

小區後門有一棵老桂花樹，十月剛過，枝頭還殘留著幾朵幹枯的桂花。

我蹲在樹根旁邊，用手挖了一個不深不淺的坑。

把紙袋放進去。

圍巾，鋼筆，速寫，手環。

以及那個已經被我撕碎又從垃圾桶裏撿回來的時間膠囊紙條。

我把碎片也放進去了。

鏟土蓋上，拍平。

風裏還有一點桂花的餘味。

我在樹下蹲了很久。

然後站起來，拍掉手上的泥，走了。

回到屋裏拿起行李箱，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四年的房間。

床頭櫃上有一張四個人的合照，盈盈站在中間，笑得最燦爛。

我走過去，把照片扣了過去。

出租車來了。

司機問："去哪？"

"機場。"

後視鏡裏，小區的燈光越來越遠。

那棵桂花樹被路燈照著，影子拉得很長。

我沒有再看第二眼。

手機震了一下。

盈盈的消息：念念姐，明天陪我去退那個圍巾好不好，我買大了一號。

我看著這條消息，沒有回。

把手機關了機，塞進背包側袋。

飛機起飛的時候，天還沒亮。

機翼下麵的城市像一盤被打翻的棋，燈火零落。

這盤棋我下了十幾年，落子無悔。

現在該收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