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後,我讓老工匠把舊宅的柱腳全翻了一遍。
宋川臨走前堵在廊下,把一隻錦盒塞進我手裏。
“晚上等我。”
盒裏是一支海棠玉簪。
五年前成婚,他送我的第一件禮也是海棠。
那時我還笑著問他:“院裏又種不活,怎麼總送這個?”
他說:“你喜歡,我便讓你天天戴。”
如今東園開著整整一片。
我合上錦盒,遞給春桃:“收進妝框。”
宋川看了我兩眼,眉頭一動,隻捏了捏我的手腕:“收那麼深做什麼?”
“拆牆落灰。”
“別又自己嚇自己。”說完便去了工部。
他一直覺得,我隻是生氣。
甚至沒發現從昨夜開始,我的嫁妝已經一箱箱出了庫房。
傍晚,老工匠在舊柱底下撬出一塊發黑的木牌—【歸燕小築。】
落款兩個名字:宋川,蘇綰,日期在六年前。
老工匠摸著舊柱,歎了口氣。
“六年前,小的親手裝的,歸燕小築原先就在這裏。”
春桃很快從妝框底下捧來舊契和擴建圖。
原圖上,歸燕小築占著東院,那間朝南的正房赫然在列;正院、佛堂、花廳和西廊,全是後來添的。
我手指停在那間正房上。
成婚前,我曾說想住朝南的屋子。
宋川看著圖,隻哄我:“地基定了,動不得。”
後來他替我把西院的窗開得極大,我還覺得他用心。
老工匠低聲道:“不是動不得,是早就起好了,大人封了舊門,才另給夫人起的西院。”
他頓了一下,又道:“蘇家出事以後,蘇姑娘便住回了歸燕小築,夫人進門時,她已經在這裏住了三個月。”
我抬起頭:“也就是說,我拜堂那日,她就在牆後?”
老工匠垂下眼,沒再回答,我卻已經知道答案。
心口那點冷意終於沉到底。
原來我嫁進來的第一日,她就住在這裏。
我坐在喜床上等宋川挑蓋頭時,她也許就在三堵牆外。
我同宋川飲合婚酒時,她也許已經聽見正院的喜樂。
蘇綰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看見木牌,她眼眶一下紅了。
“原來還在。”
她蹲下來,指尖輕輕摸過“歸燕”二字。
“十七歲那年,我隨口說中秋月亮最圓,若以後成親,也該挑八月十五。”
話音一落,她自己先僵住。
我抬頭:“哪一年?”
蘇綰沒有回答,可我已經知道。
六年前的八月十五,本該是她進歸燕小築的日子。
一年後的同一天,我嫁給宋川。
洞房那晚,我還靠在他懷裏問,怎麼偏偏挑中秋前後。
宋川正給我剝蓮子,隻笑著說:“好記。”
我信了五年。
蘇綰抿了抿唇,仍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模樣。
“後來是我自己沒肯進這扇門,阿川並沒有負我。”
這句話比“他愛我”更紮。
他沒有負她,所以才把欠她的,都塞進了我的婚姻裏。
我低頭翻契書,最上麵那張,是五年前宋川親手塞進我掌心的。
“宅契寫你的名字,以後這裏沒人能趕你。”
我當時哭得一塌糊塗。
如今倒成了最好用的一句話。
我合上鐵匣:“春桃,把宅契送去薑家常用的牙行,西邊後來添的宅院,先請人估價。”
蘇綰終於變了臉:“姐姐要賣宅?”
我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你不是說,這原來就是你的舊宅?”
“那我把後來套在外麵的殼拆掉。”
我轉頭吩咐老工匠。
“後添的牆全部標出來,門窗也一並查清,舊料新料分開。”
老工匠摸了摸正房那道門框,遲疑了一下。
“西牆是後來砌的,可這門框......倒像是從歸燕小築舊房挪來的。”
我看著那道門。
心裏忽然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