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休書送到我手裏時,我剛喝完苦得倒胃的求子偏方。
婆母指著我罵:
“你七年無所出,有什麼臉占著世子夫人的位置?”
夫君謝景安站在一旁,隻說:
“沈知微,體麵些走吧。”
我知道,我沈家三姐妹個個好生養,長姐誕下雙生子,幼妹過門一年便得麟兒。
唯獨我,嫁他七年,喝遍求子藥,肚子始終沒有動靜。
回娘家當天,父親嫌我丟人,轉手把我嫁給了帶著一雙兒女的鎮北侯裴硯。
滿京城都笑我從國公府掉進了泥腿子的窩。
一年後宮宴,謝景安正陪新婦向太後敬酒。
殿外忽然傳來太監高唱:
“鎮北侯夫人到”
我扶著高高隆起的孕肚跨進殿門。
謝景安手裏的酒杯,“啪”地碎了。
........
我被送進鎮北侯府那天,天上下著大雪。
沒有十裏紅妝,也沒有迎親鼓樂。
沈家隻派了兩個婆子,把我連人帶箱籠往侯府門口一放,轉身就走。
其中一個還小聲嘀咕:
“被休過的女人,能有人接盤就不錯了,還挑什麼排場。”
我站在雪裏,沒哭。
在安國公府那七年,該流的眼淚早就流幹了。
侯府管家急匆匆跑出來,看到我時,臉都白了。
“夫、夫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長街,明顯也沒料到沈家能把婚事辦得這麼寒磣。
“侯爺還在城外軍營,屬下這就派人去請。”
“不必。”
我拎起裙擺,自己跨進門檻。
“拜堂不過是走個過場,他不想來,我也懶得等。”
管家張著嘴,好半天沒接上話。
侯府比我想象中冷清。
院牆高,石板舊,廊下掛著的不是宮燈,而是一排擦得鋥亮的長刀。
下人們走路帶風,說話幹脆,瞧著不像侯府,倒像軍營。
管家把我領進主院,將一串鑰匙和幾本賬冊放在桌上。
“侯爺交代,府裏大小事務都由夫人做主。”
我翻開賬冊,第一眼就看到“修馬廄,二百兩”。
再往下,是“給小公子買木刀,八兩”。
偌大侯府,一年買胭脂水粉的錢,竟然隻有二錢。
我忍不住問:
“府裏沒有女眷?”
管家幹笑兩聲。
“有,有一位小小姐。”
話音剛落,窗戶忽然“砰”地一響。
一個紮著雙髻的小姑娘趴在窗外,露出半張圓臉。
與她一起探頭的,還有個眉眼冷淡的小男孩。
我看過去,兩顆腦袋“嗖”地縮了回去。
管家忙解釋:
“那是侯爺的一雙兒女,小公子裴昭,小小姐裴寧。”
“他們生母呢?”
“難產走了。”
我捏住賬冊的手一頓。
沒過多久,丫鬟把兩個孩子領了進來。
裴昭七歲,繃著一張小臉,像隻隨時準備咬人的狼崽子。
裴寧才五歲,躲在哥哥身後,偷偷打量我。
半晌,她怯生生地問:
“你就是爹爹新買回來的娘嗎?”
管家嚇得差點跪下。
“小祖宗,可不敢胡說!”
我卻沒生氣。
在別人眼裏,我確實和被買回來差不多。
我父親收了裴硯三萬兩聘禮,連嫁妝都沒給我準備。
我蹲下來,與裴寧平視。
“我不是買來的。”
“我是你爹明媒正娶的夫人。”
裴昭立刻擋在妹妹麵前。
“我爹不會喜歡你的。”
“他娶你,是因為你生不了孩子,不會和我們搶爵位。”
這話像一根細針,毫無預兆地紮進我心口。
我臉上的笑一點點淡了。
原來出了安國公府,我還是那個生不了孩子的沈知微。
我起身合上賬冊。
“放心,我對你們爹沒興趣,對爵位更沒興趣。”
“咱們井水不犯河水,誰也別給誰添堵。”
當天夜裏,裴硯回來了。
男人一身風雪,進門時還帶著血腥氣。
他比我想象中高大,眉骨上橫著一道舊疤,確實不像京城裏那些細皮嫩肉的貴公子。
他站在門邊看了我片刻,把腰間兵符、私庫鑰匙一並放在桌上。
“軍中有事,今日回來晚了。”
“這門親事委屈了你。”
我沒想到他第一句話是道歉。
我看著那兩樣東西,沒有伸手。
“侯爺不必裝客氣。”
“你給沈家銀子,我替你照看孩子,咱們算各取所需。”
裴硯皺了皺眉。
“誰告訴你,我娶你是為了照顧孩子?”
我還沒回答,他便將鑰匙推到我麵前。
“侯府的錢,你隨便花。”
“兩個孩子若是不聽話,你隻管揍。”
“至於孩子......”
他大概想起了外麵的傳言,聲音放輕了些。
“有沒有都無所謂。”
“鎮北侯府不缺香火,也沒人敢逼你喝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抬起頭,怔怔地看著他。
這一夜,是七年來第一次有人告訴我。
生不出孩子,也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