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一。
蕭寒徹回府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從側門進來的,小廝替他解大氅,衣領一翻開,那股子脂粉味就散了出來,濃得嗆人。
衣領內緣還沾著一小塊口脂,櫻紅色,看起來是蹭上去沒多久,還潤著呢。
他穿過月洞門往書房走,步子又急又重,靴底碾著殘雪吱吱響,像是心裏憋著什麼火。
推開書房門時他也沒用手,抬腳就踹,門口銅盆裏燒著的炭被他這一腳踢翻了,通紅的炭塊骨碌碌滾出來,砸在地磚上濺起一蓬灰。
灰沫子騰起來,撲了沈驚春一身一臉,她素白的襖裙前襟立刻糊了一層灰黑。
沈驚春坐在書案後麵,手裏打著算盤,珠子在她指間劈啪響。
炭灰落在她頭發上、肩膀上,她像沒覺著似的,眼皮都沒抬。
"沈驚春!你少去別院找若水的麻煩!"蕭寒徹一邊拍著袖口上沾的灰一邊走近,嗓門大得廊下掃雪的小廝都縮了縮脖子,"若水說你昨天派人去收租金?你安的什麼心?她身子弱,受了驚嚇夜裏又咳了半宿!你要是敢碰她一根手指頭,我饒不了你!"
算盤珠子頓了一瞬,又繼續響。
"你聾了?"蕭寒徹走過去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骨碌碌滾了兩支下來。
沈驚春終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得沒什麼好說的,像在看一棵樹、一塊石頭,或者什麼跟自個兒不相幹的東西。
"說完了?"
"你——"
"說完了就簽字。"沈驚春把桌上那本厚厚的賬冊推過去,"年底的軍需賬冊,最後一頁,賬房等著要。"
蕭寒徹皺眉,他急著去賬房支銀子。
柳若水昨兒晚上摟著他脖子說了半宿,看中了東街寶瑞樓那套紅寶石頭麵,石榴籽大小的紅寶石鑲了一圈,三千兩。
他當時拍著胸脯答應了,說初一準給她買回來,這會兒鋪子快打烊了。
"什麼破賬冊,不能等明天?"
"等不了。"
蕭寒徹罵了一聲,嘴裏不幹不淨嘟囔了句什麼,一把抓起賬冊嘩啦啦翻到最後一頁。
他目光匆匆掠過紙麵,隻看見末尾畫著個圈,旁邊"簽字畫押"四個字,別的什麼內容都沒往眼裏去。
他提筆蘸墨,龍飛鳳舞簽上自己的名字,又沾了朱砂按了個手印,動作快得像有人在後頭拿鞭子趕。
"好了吧?"他把賬冊合上往桌上一摔,"對牌給我。"
沈驚春從抽屜裏摸出那麵黃銅對牌遞過去,蕭寒徹一把攥在手裏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住腳步,偏過頭來,目光在沈驚春臉上停了一瞬。
"沈驚春。"
"嗯。"
"你這欲擒故縱的把戲,玩膩了沒?"
沈驚春沒說話。
蕭寒徹嗤笑一聲,搖了搖頭:"天天冷著張臉給誰看呢?你要是真這麼大度,早幹嘛去了?又是砸院子又是拎劍追人的,哪年消停過。今年倒是學乖了,不吵不鬧,裝得挺像那麼回事。"
他摟著門口等候的小廝,大步走了。
腳步聲踏著積雪漸漸遠了,院門"吱呀"開合一聲,外頭傳來他跟小廝說笑的動靜,說的是"寶瑞樓的紅寶石頭麵,今兒個非得拿下不可",笑聲揚起來,被北風卷著散了。
屋裏安靜下來,隻剩炭盆裏殘火的劈剝聲。
沈驚春垂眼坐了一會兒,才慢慢把那本賬冊翻開,翻到最後一頁。
她從夾層裏抽出疊得方方正正的和離書,展開來,上頭清清楚楚印著蕭寒徹的指印,朱砂紅得晃眼,旁邊是他那筆潦草的名字。
她把和離書沿著原來的折痕疊回去,揣進袖口暗袋裏。
紙張硬挺的棱角硌著胸口,她抬手按了按那個位置,嘴角慢慢地彎了一下。
窗外日頭落下去了,院子裏最後一抹餘暉也收了,廊下的小廝掌起燈來,昏黃的光映著積雪,倒有點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