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年夜飯一開席，邱彩鳳就開始掉眼淚。

她先給我姥姥倒酒，又給我媽夾菜，最後看著蔣念禾碗裏一塊沒動的肉，長長歎了口氣。

“我們盼盼沒福氣，吃啥都堵得慌。”

親戚們立刻接話。

“這孩子遭罪。”

“彩鳳這些年也不容易。”

“聽說又要做手術？得花不少錢吧？”

邱彩鳳用手背擦眼角。

“錢倒是小事，砸鍋賣鐵我也認。就是......就是等不到合適的。”

她話沒說完，眼睛又朝我姐身上飄。

我立刻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看我姐姐幹什麼？”

所有人看向我。

我媽臉色一變。

“歲歲！”

邱彩鳳僵了一下，很快苦笑。

“小孩子嘴真快。大姨看你姐是覺得她長得好，身體也好，真讓人羨慕。”

她說羨慕，聲音裏卻像摻了冰渣。

許明梨沒聽出來，還小聲安慰她。

“大姨，表姐會好起來的。”

“好孩子。”

邱彩鳳伸手拍我姐的手背。

我立刻撲過去，把她的手打掉。

“別摸我姐！”

我爸放下酒杯。

“許歲歲，你再鬧，爸揍你屁股了。”

我眼淚一下出來了。

不是怕挨打。

是恨。

前世也是這樣。

他們都覺得我不懂事。

覺得邱彩鳳可憐。

覺得姐姐大了，該幫一幫病弱的表姐。

後來姐姐死了，他們又說，誰能想到親姨會害人呢。

邱彩鳳低下頭，眼淚一顆顆砸進碗裏。

“成海，你別罵歲歲。孩子小，嫌我們晦氣也正常。”

這話一出，桌上親戚都皺眉。

三舅媽立刻說：

“歲歲這孩子也太沒規矩了，盼盼是你表姐。”

二姨夫跟著勸：

“阿梨，你懂事，帶盼盼去院裏透透氣。屋裏人多，憋得慌。”

許明梨下意識看我。

我抱住她胳膊，搖頭。

“不去。”

邱彩鳳歎氣。

“算了，盼盼，媽扶你。”

蔣念禾咳了兩聲，捂著胸口，身體晃了晃。

親戚們又亂起來。

“阿梨，快扶一把。”

“你表姐站不穩，你離得近。”

“親姐妹一樣，搭把手怎麼了？”

我抬頭，一字一頓：

“誰心疼她，誰扶。”

三舅媽噎住。

“你這孩子咋說話呢？”

我看向她身後那個胖小子。

“你讓強強去扶。”

三舅媽立刻把兒子往懷裏拉。

“強強毛手毛腳，別碰壞了盼盼。”

我冷笑。

“我姐就不會碰壞？”

屋裏靜了一瞬。

一個五歲孩子說這話，很怪。

可我顧不上怪不怪。

我掃過桌上每一張臉。

“你們都說表姐可憐，那你們都去照顧她。別總喊我姐。”

邱彩鳳哭聲停了半拍。

我看見她眼底閃過一絲陰沉。

她很快又換上可憐樣。

“歲歲是不是聽誰說了什麼？大姨真沒別的意思，就是盼盼喜歡阿梨，想讓她陪一陪。”

“陪可以。”

我拉著許明梨往炕裏挪。

“就在屋裏陪。”

我爸揉了揉眉心。

“這孩子今晚真邪門。”

我媽也有些尷尬，低聲哄我：

“歲歲，別鬧了，過年呢。”

我趴在姐姐腿上，眼睛一眨不眨盯著邱彩鳳。

過年。

就是因為過年，前世他們才放鬆了。

鞭炮聲蓋住呼救。

雪夜擋住山路。

親戚喝了酒，反應慢半拍。

村口監控壞了，沒人覺得要緊。

邱彩鳳選的不是普通一天。

她選的是最適合把我家撕碎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