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呆滯地低下頭,看著那塊純白地毯上觸目驚心的血跡。
膝蓋上的傷口早就麻木了,鮮血順著小腿肚往下滴落,連成一條歪歪扭扭的紅線。
傅高秋將手裏的湯碗重重地磕在茶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把攥住我的衣領,將我像小雞一樣拎了起來。
“你看看你這副鬼樣子!你還有一點身為傅家女兒的自覺嗎!”
他憤怒的口型在我眼前不斷放大。
我咬緊牙關,努力用最標準的唇形回應:“對不起,爸爸。”
然而因為失聰,我的聲音顯得極其幹澀,甚至帶著一絲怪異的腔調。
這無疑觸碰了傅高秋的逆鱗。
他狠狠甩開我,轉身從玄關的立櫃上抽出那根眼熟的藤條。
“我有沒有教過你,發音要字正腔圓!你故意發出這種難聽的聲音,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傅高秋生了個啞巴嗎!”
藤條帶著風聲,狠狠抽在我的背上。
哪怕聽不見聲音,我也能感受到皮肉瞬間被撕裂的灼熱感。
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痛呼。
因為一旦叫出聲,發音必然不準,迎來的將是更猛烈的抽打。
十歲那年,我還是個健全的孩子。
宋吟和傅高秋為了爭取一個重要的學術名額,去了外地參加研討會。
他們嫌我跟著麻煩,就把我反鎖在家裏。
那天夜裏,我突發高燒。
我隔著門拚命求救,直到嗓子喊啞,也沒有人來開門。
等他們帶著榮譽證書風光回家時,我已經燒得失去了意識。
在醫院搶救了三天,我的命保住了,聽覺神經卻徹底壞死。
他們得知這個消息時,臉上沒有半點愧疚,隻有對生出一個殘疾女兒的極度厭惡和恥辱。
為了掩飾這個他們親手造成的汙點,他們迅速去福利院收養了健全的傅啼烏。
他們對外宣稱,傅啼烏是親戚家失去雙親的可憐孩子,以此來博取慈善和仁愛的美名。
而我,則成了被關在家裏,日複一日被逼著練習唇語的囚徒。
背上的藤條又一次落下,打斷了我的回憶。
傅啼烏依偎在宋吟懷裏,用手捂著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爸爸別打姐姐了,姐姐今天也不是故意推我的,她隻是太著急了。”
這番話無異於火上澆油。
宋吟冷笑一聲,眼裏的鄙夷滿得快要溢出來。
“她就是故意的!這丫頭骨子裏就帶著惡毒,見不得你健全,見不得你招人喜歡!”
我抬起頭,拚命搖頭,想解釋是傅啼烏自己闖了紅燈,我為了救她才撲過去的。
可是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喉嚨裏像塞了一團棉花。
傅高秋打累了,將藤條扔在地上,氣喘籲籲地指著我。
“去給你妹妹道歉!如果不把發音練準,今晚就別想吃飯!”
我拖著斷腿,一步一步挪到傅啼烏麵前。
傅啼烏躲在宋吟懷裏,嘴角卻在宋吟看不見的角度,對我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我深吸一口氣,盯著她的嘴唇,腦海裏回放著千百次練習的肌肉記憶。
“對、不、起。”
我一字一頓,努力讓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可辨。
宋吟卻不耐煩地擺擺手,像趕蒼蠅一樣。
“行了,別在這兒惡心人。馬上滾去把你弄臟的地方清理幹淨!”
我默默轉過身,去洗手間拿了抹布,跪在地上,一點點擦拭著那塊羊毛地毯上的血跡。
血跡已經幹涸,我隻能用指甲摳。指甲翻卷,和著血水一起滲進純白的絨毛裏。
傅啼烏清脆的笑聲從沙發那邊傳來。
“媽媽,我下周的市級演講比賽,一定會拿冠軍回來的!”
“我們烏烏最棒了,不像某個廢物,隻會躲在陰暗的角落裏發爛發臭。”宋吟的聲音裏充滿了自豪。
我低著頭,眼淚砸在手背上。
那份演講稿,是我熬了三個通宵,查閱了無數資料才寫出來的。
傅啼烏根本不背稿子,她隻會站在台上,用那副健全的嗓音,念出我心血結晶。
擦完地毯,我扶著牆站起來,眼前一陣發黑。
就在這時,傅高秋的聲音再次砸了過來。
“一百遍念不準,今晚就別想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