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丈夫的前妻去世後，繼女一直不肯認我。

我替她紮了六年的辮子，送了六年的早餐，她始終叫我名字。

直到她患上白血病，我配型成功。

進手術室前，她第一次拉住我的手。

“媽媽，你一定要救我。”

我哭著答應了。

捐獻後不久，我被查出一種罕見的惡性腫瘤。

丈夫辭職照顧我，繼女也天天趴在床邊，說長大以後要掙錢給我治病。

我以為，這個家終於有了我的位置。

後來，丈夫前妻的雙胞胎妹妹回國了。

繼女見到她，抱著她哭了整整一夜。

丈夫說，孩子太想親媽，讓我體諒。

慢慢地，接送孩子的人換了，家長會換了，學校登記表裏的母親電話也換了。

繼女生日那天，蛋糕放在客廳，蠟燭吹了兩次。

第一次我咳嗽得太厲害，沒拍好。

第二次，他們關上了我的房門。

後來繼女推門進來，遞給我一塊沒有水果的蛋糕。

她站了很久，低聲問：

“以後，我能叫小姨媽媽嗎？”

我說可以。

她鬆了口氣，轉身跑出去報喜。

門外一片歡聲笑語，我疲憊地合上眼。

這樣也好，反正我的生命也沒剩多少時間了。

......

我靠在床頭，看著那塊連奶油都抹得敷衍的蛋糕，沒有動叉子。

門外的歡呼聲像隔著一層水膜，悶悶地傳進耳朵。

晏芷若在笑，那種毫無陰霾、屬於十二歲少女的嬌憨笑聲。

自從沈靜婉回國後，她已經很久沒有對我露出過這種笑了。

房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晏庭雲手裏端著一杯溫水走進來，眉頭微微皺著。

“芷若說你答應了？”

我抬起眼皮看他。

“答應什麼？”

“你別裝糊塗。”晏庭雲走到床邊，把水杯重重放在床頭櫃上。

“芷若想叫靜婉媽媽的事。孩子剛才跑出來高興得直掉眼淚，說你終於大度了一回。”

大度。

這個詞用得真好。

我把六年的心血和半條命搭在這個家，最後換來一句大度。

“她高興就好。”我聲音很輕，喉嚨裏像含著一把碎玻璃。

晏庭雲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眼神裏閃過一絲不耐煩。

“秋雨熙，你是不是覺得很委屈？”

“沒有。”

“你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擺給誰看？”他扯了扯襯衫領口，“靜婉剛回國，一個人無依無靠。她和靜初長得一模一樣，芷若對她有移情作用很正常。你作為長輩，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靜初是他的前妻，也是沈靜婉的雙胞胎姐姐。

我閉上眼，不想再聽這套說辭。

“我說了，她高興就好。我累了，想休息。”

“你每天除了躺著就是躺著，到底哪裏累？”

晏庭雲的聲音拔高了半度。

“醫生說你的腫瘤指標已經穩定了，隻要按時吃藥就行。你天天把自己鎖在房間裏，搞得家裏氣氛死氣沉沉的，有意思嗎？”

穩定。

我前天去複查，主治醫生陸瑾然拿著片子，沉默了很久。

他說腫瘤已經壓迫到運動神經，癌細胞正在向全身骨骼轉移。

隨時會癱瘓，隨時會死。

我看著晏庭雲那張我愛了六年的臉。

“如果我說，我快死了呢？”

他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出聲。

“秋雨熙，你為了爭寵，現在連這種晦氣話都說得出口？”

“我沒開玩笑。”

“夠了。”晏庭雲打斷我，“你要是真有病，就去醫院住著。別在家裏掃芷若的興。今天她過生日，靜婉好不容易把她哄開心，你非要觸黴頭是不是？”

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靜婉穿著一條白色的居家裙，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走進來。

“庭雲，你別說雨熙姐了。”

她聲音柔柔弱弱，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由著芷若叫我媽媽，雨熙姐心裏肯定不舒服。我明天就搬出去。”

晏庭雲立刻轉身，語氣瞬間溫和下來。

“你搬去哪？這裏就是你的家。芷若離不開你。”

沈靜婉咬著下唇，委屈地看著我。

“可是雨熙姐她......”

“她就是這副脾氣。”晏庭雲看著我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既然答應了，就別在這裏擺冷臉。你休息吧，我們不打擾你了。”

他攬著沈靜婉的肩膀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晏芷若探進半個身子。

她頭上戴著生日皇冠，手裏拿著沈靜婉送她的絕版盲盒。

“秋阿姨。”

她連那個施舍的“媽媽”都不叫了，換回了最初的稱呼。

“小姨說你身體不好，讓我以後少來煩你。我會乖乖聽小姨的話的，你好好養病吧。”

她語氣裏壓抑不住的雀躍，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

一下一下鋸著我的骨頭。

我張了張嘴，想告訴她，我的手已經開始麻木了。

想告訴她，我連拿杯子的力氣都沒有了。

但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

我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咳嗽聲在安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刺耳。

晏芷若皺起眉頭，後退了一步，躲到了沈靜婉身後。

“庭雲，我們先出去吧，讓雨熙姐安靜待會兒。”沈靜婉輕聲說。

晏庭雲沒再回頭，順手帶上了門。

哢噠。

門鎖落下的聲音。

我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落在純白的紙巾上。

鮮紅得刺眼。

我把紙巾攥進手心，慢慢躺回被子裏。

整個家庭都在彌漫著好事將近的氣息。

而我，正在這座名為家的墳墓裏，一點點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