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酒會回來之後,我在陽台上站了很久。
城市的夜景很好看,我們當初搬進這間公寓的時候,溫以深說這個陽台是他最喜歡的地方。
他說以後每天晚上都陪我在這裏看星星。
後來他忙了,陽台上隻有我一個人。
再後來,陽台上多了一盆薄荷。
念念送的,她說薄荷可以淨化空氣。
溫以深高興得什麼似的,親自澆水,放在最好的位置。
我養了兩年的梔子花被挪到了角落裏。
他說梔子花太香,念念來家裏做客的時候覺得頭暈。
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對方聲音有些猶豫。
"請問是溫太太嗎?我是念念的房東。"
"你好,什麼事?"
"是這樣的,念念說要退租,她說溫總幫她安排了溫家的公寓。我想確認一下,她是不是搬去跟你們住了?"
我握著手機,陽台的風灌進衣領。
"......什麼公寓?"
"就是你們溫家名下的那個精裝公寓啊,聽說就在你們小區樓下那棟。
念念說溫總覺得她一個人住不安全,給她安排了離你們近的房子。"
我不知道這件事。
溫以深沒有跟我提過。
"好的,我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
站在陽台上,低頭就能看見對麵那棟樓。
燈火通明的其中一扇窗戶裏,有一個鵝黃色的身影在晃動。
溫以深給她安排的公寓就在我眼皮底下。
近到我每天推開窗就能看見。
當晚溫以深回來,我沒有問他。
我不想再問了。
每一次問,換來的都是"你別多想"、"她一個人不容易"、"你怎麼越來越不懂事了"。
我已經問累了。
第二天上午,我約了三年沒見的老同學徐蘭枝出來喝咖啡。
她看見我第一句話是:"薑衍,你瘦了好多。"
我攪著咖啡,"還好。"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壓低聲音。
"我聽說了一些事。溫以深身邊那個念念,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上周我朋友圈看到念念發了一張照片,背景是你家客廳。她配的文案是'家的感覺真好'。"
我的手頓了一下。
"她來家裏做過幾次客。"
"做客?"蘭枝把手機遞過來。
照片裏念念坐在我家沙發上,懷裏抱著我的抱枕,桌上擺著溫以深常喝的那款茶。
她笑得很開心,光腳踩在地毯上。
那條地毯是我和溫以深結婚時買的,我花了一個下午挑的花色。
評論區有人問:你家好好看。
念念回複:謝謝,是溫總幫我布置的。
她說的是"我"。
蘭枝看著我的表情,歎了口氣。
"薑衍,你真的沒想過......"
"想過什麼?"
"離開他。"
我沒回答。
攪咖啡的勺子在杯壁上發出很輕的聲音。
下午回家,門口放著一雙不屬於我的鞋子。
女款,淺粉色,係著蝴蝶結。
我推開門,客廳裏念念正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鋪滿了設計圖紙。
溫以深坐在她旁邊,兩個人湊在一起看圖。
念念看見我,立刻站起來。
"嫂子!你回來了,我來跟溫總對一下方案,馬上就走。"
溫以深頭也沒抬,"不急,慢慢看。"
我換了鞋,經過客廳的時候看見念念腳上穿著拖鞋。
我的拖鞋。
那是我放在鞋櫃裏的備用拖鞋,粉色的,溫以深去年生日送我的。
"念念,你腳上那雙拖鞋。"
她低頭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
"啊,對不起嫂子,是溫總讓我換的,他說進門不穿拖鞋不衛生。"
溫以深這才抬起頭。
看了我一眼,語氣隨意。
"就一雙拖鞋,下次再給你買。"
我沒說話。
走進臥室,關上門。
坐在床邊的時候,聽見客廳裏念念的聲音。
"溫總,這個配色您覺得怎麼樣?"
"好看,用這個。"
"真的嗎?我還怕您覺得太跳了。"
"不會,你的眼光一向好。"
念念笑起來,聲音像鈴鐺。
"溫總您總誇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實話實說。"
他語氣裏有一種我很久沒聽到的溫度。
一種鬆弛的、愉快的、不摻雜任何負擔的溫度。
跟我說話的時候,他總是帶著一點疲憊的耐心,像在完成一項義務。
而跟念念說話的時候,他是輕快的。
傍晚,念念走了。
溫以深敲了敲臥室門。
"出來吃飯。"
我打開門,他靠在門框上。
"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跟朋友喝了杯咖啡。"
"哪個朋友?"
"徐蘭枝。"
他皺了皺眉。
"她不是一直不喜歡我嗎?你少跟她來往。"
"溫以深。"我看著他,"你管念念來我們家穿我的拖鞋,也管我見什麼朋友嗎?"
他臉色變了。
"你又來了。"
"我沒有又來。"
我靠在門框的另一邊,跟他麵對麵,
"我隻是覺得很奇怪。你答應給我進族譜的名額,給了她。你答應陪我過的每一個晚上,在陪她。“
”你把她安排在樓下的公寓裏,我從房東那裏才知道。"
"溫以深,你到底要做什麼?"
他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了意外。
"誰告訴你公寓的事?"
"重要嗎?"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努力控製情緒。
"她之前租的房子房東要收回去,她一個女孩子找房子不方便,我就把那套閑置的公寓借給她住了。就這麼簡單。"
"你不告訴我,也很簡單?"
"我怕你多想。"他說。
我笑了一下。
"你看,你也知道我會多想。"
"那你還做。"
他不說話了。
我轉身回到臥室,從衣櫃裏拿出一個文件袋。
裏麵裝著我賣掉老房子的合同,上麵有我簽字畫押的日期。
三年前的冬天,下著雪,我在公證處把爸媽留給我的唯一一套房子過了戶。
拿到的錢一分不差地打進了溫以深的賬戶。
那是他翻身的啟動資金。
我把文件袋放在床上,拉出了行李箱。
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去。
動作很慢,很輕。
溫以深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你幹什麼?"
我沒回頭。
"我走了。"
"薑衍。"他叫我全名,聲音沉下來,"你別鬧。"
"我沒有鬧。"
我把行李箱拉好,轉身看他。
他站在臥室門口,背後是客廳溫暖的燈光,腳邊還散落著念念忘了收走的一支鉛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遠。
明明麵對麵站著,卻像隔了三年的地下室、一張賣掉的房產證、一本沒有我名字的族譜。
"溫以深,你知道我為什麼賣了那套房子嗎?"
他沒說話。
"因為你說那是我們的家。你說等你站起來了,會給我一個更好的家。"
"可你站起來了,這個家裏放著她的拖鞋、她的設計圖、她做的青團。"
"連陽台上我的梔子花,都要為她讓路。"
我拎起行李箱,走到他麵前。
他沒讓開。
"薑衍,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仰頭看著他。
溫以深長得很好看,三年前在地下室啃冷饅頭的時候也好看。
他眉眼溫柔的時候像三月的風,我以為那風隻吹向我。
我忽然就釋懷了,
"溫以深,我什麼都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