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
落梅院的更漏剛滴過卯時,門外便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春桃端著洗漱的銅盆進屋,臉色有些難看。
“夫人,老夫人院裏的李嬤嬤來了。”
我坐在梳妝台前,由著春桃替我挽起長發。
“讓她進來。”
李嬤嬤挑簾而入,見我還未更衣,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上立刻堆起幾分不滿。
“夫人,今兒可是初一。”
“按老祖宗的規矩,您這個時候該在慈安堂伺候老夫人用早膳了。”
“老夫人等了您半個時辰,這粥都涼透了。”
我看著銅鏡裏自己略顯蒼白的臉龐。
初一十五,晨昏定省,風雨無阻。
五年來,我未曾有一日懈怠。
哪怕是隆冬臘月,我也要寅時起身,親自去小廚房熬好粳米粥,再一路端到慈安堂。
稍有不慎灑出幾滴,迎接我的便是老夫人的訓斥和一整天的罰站。
那時傅修是怎麼說的?
他說:“母親年事已高,脾氣難免古怪些。你是晚輩,又是主母,受些委屈是理所應當的。”
我信了他的理所應當,硬生生把自己的胃熬出了病。
“李嬤嬤。”我轉過身,神色淡淡。
“你去回稟母親,就說我昨夜受了風寒,實在起不了榻。”
“至於早膳,侯爺昨日已經將中饋大權交給了林姨娘。”
“往後這晨昏定省、伺候用膳的規矩,自然該由林姨娘去盡孝。”
李嬤嬤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用這種借口推脫。
“夫人,林姨娘此刻正陪著侯爺在書房用膳呢。”
“侯爺說了,姨娘身子嬌弱,受不得早起的涼風,讓免了她的請安。”
她的語氣裏透著幾分理所當然的施壓。
“這侯府的規矩,向來是主母伺候婆母,您怎能推脫給一個妾室?”
我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嘲弄。
看,這就是侯府的雙標。
林姨娘嬌弱,便可免去所有規矩。
而我這個正妻,就算病死,也得死在伺候婆母的規矩裏。
“李嬤嬤沒聽清我的話嗎?”
我抬起頭,目光冷厲地掃過她。
“侯爺連百年家規都能為林姨娘廢了,免個請安算什麼?”
“既然侯爺心疼姨娘,母親又急著傳膳,嬤嬤不去求侯爺,跑來我這落梅院撒什麼野?”
李嬤嬤被我看得心頭一跳,半晌沒憋出一句話。
她跺了跺腳,轉身快步離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落梅院的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傅修沉著臉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滿臉委屈的林楚。
“沈知嫣!”
他大步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指著我。
“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連母親的早膳你都敢敷衍,你還把不把傅家的孝道放在眼裏?”
我坐在軟榻上,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茶。
“侯爺這話從何說起。”
“我病了,怕過了病氣給母親,這才告了假。”
“若是侯爺覺得我裝病,大可去請府醫來把脈。”
傅修冷笑一聲,眼中滿是厭惡。
“裝病?你這招爭寵的手段未免太拙劣了。”
“你不就是嫉妒阿楚拿了對牌,故意在母親麵前給她上眼藥嗎?”
他一把將林楚拉到身前。
“阿楚昨晚為了查對賬本,熬到四更天。”
“她一片赤誠為了這個家,你卻在這裏擺主母的譜,為難一個長輩!”
林楚適時地紅了眼眶,輕輕扯了扯傅修的袖子。
“侯爺,您別怪夫人。”
“都是妾身的錯,妾身初掌中饋,不知這府裏早膳的規矩如此繁瑣。”
“妾身這就去給老夫人熬粥,絕不讓夫人為難。”
說著,她還故意晃了晃手裏那串我昨日交出去的鑰匙。
金屬碰撞的清脆聲,在安靜的屋子裏顯得格外刺耳。
傅修反握住她的手,心疼地揉了揉。
“你去什麼?你那雙手是用來彈琴畫畫的,怎能沾染廚房的煙火氣。”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個物件。
“沈知嫣,我最後說一次。”
“立刻去慈安堂給母親請罪,然後把接下來的壽宴章程擬出來交給阿楚。”
“她不懂的,你就一點點教她。”
“若是壽宴出了半點岔子,我拿你是問!”
我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思緒不由得飄回到五年前的上元節。
那時候京城花燈如晝,我被驚馬衝撞,險些喪命於馬蹄之下。
是傅修從天而降,一劍斬斷了馬韁,將我牢牢護在懷裏。
那時他的眼睛裏有光,他說:“沈家姑娘莫怕,傅某會護你周全。”
為了這句護我周全,我帶著十裏紅妝嫁入這座吃人的侯府。
心甘情願地被拔去一身傲骨,活成了一個恪守規矩的木偶。
原來,他護的從來不是我。
隻是一具聽話的傀儡。
“侯爺既然心疼林姨娘的手,就不怕累著我嗎?”我輕聲問道。
傅修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如此直白地頂撞。
“你既然占了正妻的位置,就該承擔起這些責任。”
“規矩就是規矩。”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規矩?”
“侯爺昨日在宗祠裏,不是親口說,規矩從今天起廢了嗎?”
我站起身,直視著他憤怒的雙眼。
“怎麼,這規矩廢了一半,還留了一半專用來卡我?”
“要我教她也可以。”
我指著門外。
“讓她按著祖宗規矩,每日寅時來我院外跪著請安。”
“跪滿三個月,我自然教她。”
傅修勃然大怒,猛地揚起手。
“沈知嫣,你簡直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