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姐姐第二次肝移植失敗後,媽媽開始每天給我送飯。
她記得姐姐不吃蔥,卻不知道,我對蝦過敏。
那是她第一次把蝦從飯盒裏挑幹淨。
我以為,她終於肯疼我一點。
直到生日那天,她拿來一疊檢查單,讓我去醫院做配型。
“你姐等不了供體了,親姐妹,機會要大一點。”
我問她,為什麼不先問問我願不願意。
她把蛋糕上的蠟燭拔掉。
“那是你親姐姐。”
我最終答應先做檢查。
可醫生翻完我的病曆,說我身體條件不適合,不建議捐獻。
媽媽不信,又帶我換了三家醫院。
最後一家醫生將她請到門外,問我是不是受到了脅迫。
我還沒回答,媽媽便推門進來。
“她自願的。她都做了登記。”
她舉著我的手機。
那一刻我才知道,昨晚她說替我清理內存,是在登我的賬號。
回家後,我拿起她落在沙發上的筆記本。
裏麵記滿了姐姐的飲食、藥量、複診日期。
關於我,隻有一行。
“勸不動,就聯係她單位領導做思想工作。”
我取消登記,獨自去了車站。
媽媽打來電話,問我姐姐怎麼辦。
我第一次沒有替她想辦法。
......
“秦知晚,你連親姐姐的命都不顧,你要逃去哪?”
媽媽的聲音從檢票口另一側傳來。
我握著身份證的手僵住了。
她走過來,眼眶通紅,眼角的皺紋裏夾著疲憊。
她沒有大聲叫罵。
隻是用那種極其失望、極其痛心的眼神看著我。
“我把你從小拉扯大,你就這樣報答我?”
她伸手,從我掌心抽出那張去往南方的車票。
動作很輕,卻不容拒絕。
“回家。”
“我不回去。”
我看著她手裏那張被揉皺的車票。
“醫生說了,我的身體條件不適合捐肝,強行做手術我會死。”
“不會死的。”
媽媽把車票撕成兩半,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我問過別的專家了,切掉百分之四十,還能長回來。你年輕,恢複得快。”
她拉住我的手腕,往車站外走。
她的手很涼,握得很緊。
我試圖掙脫。
“媽,我查過資料,我的凝血功能有問題,上了手術台可能下不來。”
她停下腳步,轉頭看我。
眼淚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晚晚,你姐在病房裏吐血。她才二十六歲。”
她聲音哽咽,帶著祈求。
“我就你們兩個女兒。你要我眼睜睜看著她死嗎?”
周圍有旅客停下腳步,好奇地看過來。
“你看這姑娘,怎麼把她媽氣成這樣。”
“現在的年輕人,太自私了。”
細碎的議論聲飄進耳朵。
媽媽沒有反駁,反而順勢低下了頭,肩膀微微抽動。
她太知道怎麼拿捏我了。
從小到大,隻要她露出這副單親媽媽的脆弱模樣,我就會妥協。
因為我爸走得早,她一個人打兩份工供我們讀書。
這成了套在我脖子上最沉重的枷鎖。
我被她半拖半拽地塞進出租車。
回到家,推開門。
客廳裏彌漫著中藥的苦味。
姐姐秦知月靠在沙發上,身上裹著厚厚的毯子。
看到我進來,她虛弱地抬起眼皮。
“晚晚,你回來了。”
她朝我伸出手,手腕瘦得隻剩骨頭。
“媽說你去買東西了。我好怕你不管我了。”
我站在玄關,沒有換鞋。
“我去車站了。”
秦知月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更白了。
她看向媽媽,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
“媽,算了。既然晚晚不願意,就讓我死吧。”
她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媽媽立刻衝過去,把她抱在懷裏,替她拍背。
“胡說什麼!有媽在,你死不了。”
她轉過頭,看著我。
“秦知晚,你非要逼死你姐才甘心嗎?”
“是我逼她嗎?”
我看著抱在一起的母女倆,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是你們在逼我。”
“我就要你一點肝!你為什麼這麼狠心!”
媽媽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從小到大,你姐有什麼好東西不留給你?她病成這樣,你連救她一命都不肯?”
我看著她的眼睛。
“媽,我七歲那年發高燒,你帶姐姐去遊樂園,把我一個人鎖在家裏。”
“十歲那年,姐姐想要鋼琴,你把我的大學基金取出來給她買。”
“十五歲,我考上市重點,你說家裏沒錢,讓我去讀職高,轉頭給姐姐報了一萬塊的藝術班。”
我深吸了一口氣。
“她留給我的好東西,到底是什麼?”
媽媽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很快又變得理直氣壯。
“你姐身體不好,我多照顧她一點怎麼了?你一個健康的人,跟個病人計較什麼?”
健康。
就因為我健康,所以我就該是被犧牲的那一個。
“我不捐。”
我轉身去拉門把手。
門被反鎖了。
媽媽從口袋裏掏出鑰匙,緊緊攥在手裏。
“這幾天你哪也不許去。就在家好好養身體,準備手術。”
“你這是非法拘禁。”
“我是你媽!”
她看著我,語氣放軟了一點。
“晚晚,就當媽求你。等手術做完,媽把這套老房子過戶給你,好不好?”
用我的命,換一套房。
真是劃算的買賣。
秦知月在沙發上咳嗽。
“媽,你別逼晚晚了。都是我命不好......”
媽媽趕緊跑回去安撫她。
我靠在門背上,看著天花板。
手機屏幕亮了。
是單位領導發來的微信。
“小秦,你媽媽剛才打電話來,說你最近家裏有急事,替你請了半個月的假。”
我打字的手在發抖。
“張總,我沒有請假。”
對話框頂端一直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過了很久,隻發來一句話。
“小秦,百善孝為先。家裏事處理好了再來上班吧。”
我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那本落在沙發上的筆記本裏的那行字,原來不是說說而已。
“勸不動,就聯係她單位領導做思想工作。”
她切斷了我所有的退路。
客廳裏的鐘表滴答作響。
媽媽端著一碗剛熬好的魚湯走到我麵前。
“喝點湯,補補氣血。醫生說你貧血,得好好養著。”
湯麵上飄著一層厚厚的油脂。
我胃裏一陣痙攣,偏過頭。
“我不喝。”
“必須喝。”
她用勺子舀起一口,遞到我嘴邊。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的身體關係到你姐的命。”
我一把推開她的手。
魚湯灑了一地,瓷碗碎成幾片。
媽媽愣住了。
秦知月在沙發上驚呼了一聲。
“晚晚,你幹什麼!媽熬了三個小時的!”
媽媽蹲下身,默默地收拾地上的碎片。
一片碎瓷劃破了她的手指。
血珠冒了出來。
她沒有抬頭。
“我再去給你盛一碗。隻要你不跑,媽天天給你做飯。”
我看著她指尖的血,突然覺得無比絕望。
她不罵我,不打我。
她隻是用這種無孔不入的犧牲感,一點點勒緊我脖子上的繩索。
她端著碎瓷片走進了廚房。
廚房裏傳來流水聲。
還有她刻意壓低的啜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