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李公公走的時候，臉色鐵青得像是要吃人。

他將那個金絲楠木匣子重重砸在書案上，連句客套話都沒留，拂袖而去。

父親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罵了整整半個時辰。

他罵我不知廉恥，罵我斷送了沈家的前程。

甚至揚言要把我關進祠堂，直到我清醒過來為止。

我沒有爭辯，也沒有落淚。

我隻是木然地聽著那些刺耳的指責，心底一片蒼涼。

在他們眼裏，我隻是一個可以用來換取家族利益的籌碼。

至於這個籌碼到了別人手裏會不會被揉碎捏爛，他們根本不在乎。

當晚，我就被鎖進了後院的柴房。

沒有飯食，連口熱水都沒有。

這倒也好，至少耳根子清淨了。

第二天黃昏，柴房的門鎖突然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以為是父親派人來放我出去了。

門被推開，逆光站著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暗紋常服，腰間掛著一枚質地溫潤的玉佩。

哪怕刻意收斂了鋒芒，那股久居上位者的壓迫感依然撲麵而來。

太子，蕭應玄。

他竟然親自來了沈府。

“孤聽李瑞說，你要拒婚？”

蕭應玄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荒謬感。

仿佛聽到了什麼極其好笑的笑話。

他沒有走進來，隻是站在門口，用一種審視物件的目光打量著我。

“孤原本以為，你是個聰明的女人。”

“懂得利用自己的優勢，去換取最大的利益。”

“沒想到，你竟然蠢到用這種低劣的手段來試探孤的底線。”

他輕笑了一聲，語氣溫和得近乎殘忍。

“沈書弦，你是不是覺得，你長了這樣一張臉，孤就會毫無底線地縱容你？”

“你以為玩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孤就會把正妃的位子雙手奉上？”

他的每一句話，都充滿了高高在上的傲慢和令人作嘔的自信。

在他看來，我的拒絕根本不是出於真心。

而是為了貪圖更多。

為了那個他永遠不可能給我的正妃之位。

我靠在潮濕的牆壁上，看著眼前這張曾經讓我刻骨銘心的臉。

前世，我為了討好他，逼著自己去學先太子妃的喜好。

她喜歡喝苦澀的雨前龍井，我便戒掉了最愛的甜湯。

她喜歡穿素淨的衣衫，我便將衣櫃裏所有鮮豔的裙衫都付之一炬。

我甚至模仿她寫字的筆跡，模仿她走路的姿態。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可悲的影子。

隻為了能換他施舍般的一次回眸。

可結果呢？

他隻會用最厭惡的眼神看著我。

“你這東施效顰的樣子，隻會讓孤覺得惡心。”

往事如鈍刀割肉，痛得發麻。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不甘和委屈連同前世的愚蠢一起咽回肚子裏。

“殿下多慮了。”

我扶著牆壁慢慢站直身子，平視著他的眼睛。

“臣女從不貪圖正妃之位，也不曾玩什麼欲擒故縱。”

“臣女隻是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活人的日子，是不該和死人扯上關係的。”

蕭應玄的瞳孔驟然收縮。

“死人”這兩個字，是東宮絕對的禁忌。

任何人敢在他麵前提及先太子妃的死，都會落得個剝皮抽筋的下場。

“你放肆！”

他猛地跨進柴房，一把掐住我的下頜，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你以為你是誰？你有什麼資格提她！”

他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立刻將我千刀萬剮。

“你不過是沾了這張臉的光，才配站在孤麵前同孤說話。”

“若沒有這張臉，你連給阿音提鞋都不配！”

下頜傳來的劇痛讓我微微皺眉，但我沒有掙紮。

我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

看著這個活在自己深情幻覺裏的男人。

“既然臣女連給先太子妃提鞋都不配，殿下又何必強求臣女入東宮？”

我被迫仰著頭，聲音卻依然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殿下看著臣女這張臉，難道不會覺得是對先太子妃的褻瀆嗎？”

“還是說，殿下那所謂的深情，也不過如此。”

“連一個劣質的贗品，殿下都舍不得放過？”

我的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臉上。

蕭應玄愣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我，仿佛第一次認識我。

在他的印象裏，那個隻要他稍微皺一皺眉就會嚇得瑟瑟發抖的沈書弦，

那個為了討好他連尊嚴都可以踩在腳底的沈書弦，不該是用這種冷漠且尖銳的語氣同他說話的。

“好，很好。”

他緩緩鬆開手，眼神變得越發陰鷙。

“沈書弦，孤倒要看看，你這身傲骨能硬到幾時。”

“孤看上的人，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你不想做側妃？由不得你。”

他從袖中抽出一塊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剛剛碰過我的手指。

仿佛觸碰我是什麼極其汙穢的事情。

然後，將那塊絲帕隨意地丟在了我腳邊的泥地上。

“在孤麵前擺譜，你還嫩了點。”

“你最好祈禱，等你跪著求孤收留你的時候，孤還有這份耐性。”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柴房，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我低頭看著腳邊那塊被泥水沾染的絲帕。

心裏竟然連一絲波瀾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