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知音拿了初賽第一。
為了慶祝,家裏晚上在最大的海鮮酒樓訂了兩桌。
親戚們都來了。
我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毛衣,坐在最邊緣的角落裏。
大伯母穿著貂皮大衣,笑得滿臉褶子。
“知音這丫頭,從小就有出息。這裙子真好看,不便宜吧?”
媽媽笑得合不攏嘴,給大伯母倒茶。
“不貴不貴,也就十幾萬。為了孩子的前途嘛,做父母的砸鍋賣鐵也得支持。”
“哎喲,嫂子你這心胸。”二姑在旁邊搭腔。
“知音以後成了大鋼琴家,肯定孝順你們。”
我坐在那裏,看著他們的嘴唇一張一合。
沒有戴助聽器。
我不想聽那些電流聲,也不想聽他們的話。
沈知音坐在主位上,像個小公主。
她的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翡翠戒指在水晶燈下泛著幽暗的光。
“予安怎麼都不說話?”
大伯父突然指了指我。
我沒反應,因為我沒在看他,我低頭在挑魚刺。
媽媽立刻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
我抬起頭。
看到所有人都在看我。
媽媽用口型對我說:“戴上!”
她指了指我的耳朵。
我從口袋裏摸出那個舊助聽器,塞進耳朵裏。
刺耳的嗡嗡聲瞬間鑽進來。
“大伯父問你話呢,你發什麼呆?”媽媽壓低聲音,但語氣很嚴厲。
我看著大伯父。
“我沒聽清。”
大伯父擺擺手,一臉寬容。
“沒事沒事,予安這耳朵是不太方便。”
他轉頭看向我爸。
“我說老沈啊,予安這年紀也不小了,天天在家裏待著也不是個事。”
“我單位有個老陳,他兒子前年車禍,腿有點瘸,但人老實。”
“要不,給予安介紹介紹?”
桌上安靜了一瞬。
我夾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爸爸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老陳那個兒子我見過,腿腳確實不太利索,但他家有兩套房。”
他竟然真的在認真考慮。
“予安這情況,能找個知根知底的,安穩過日子就行了。”
媽媽連連點頭。
“是啊,她這耳朵聽不清,好人家誰願意要。”
“要是能定下來,家裏也算少了個負擔。以後我們老了,知音也能輕裝上陣。”
輕裝上陣。
原來我是一個需要被甩掉的包袱。
二姑捂著嘴笑。
“要我說啊,老沈你們也是命好。雖然老大是個半殘品,但老二出息啊。”
“就當是生了個廢品給知音鋪路了。”
廢品。
鋪路。
我坐在那裏,看著滿桌豐盛的菜肴。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沈知音端著果汁站起來,笑盈盈地敬大伯母。
“大伯母,您就別操心我姐了。”
“她脾氣怪得很,今天早上還在家裏跟我鬧脾氣呢。”
大伯母驚訝地睜大眼睛。
“怎麼了?她還敢跟你鬧?”
“因為這個。”
沈知音舉起戴著外婆戒指的手。
“我看這個戒指好看,借來戴戴,她死活不肯,還衝爸媽發火。”
親戚們的目光瞬間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予安,這就是你不懂事了。”大伯母板起臉。
“你妹妹是幹大事的人,借你個破戒指戴戴怎麼了?”
“你這孩子,怎麼一點氣量都沒有?”二姑也附和。
“你平時吃家裏的用家裏的,連個戒指都舍不得?”
所有的嘴巴都在動。
所有的聲音都在指責。
我看著媽媽。
她沒有說話,隻是默認了這一切。
我看著爸爸。
他夾了一筷子菜,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右耳裏的電流聲越來越尖銳,像要把我的腦髓攪碎。
我站了起來。
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整個包間安靜了下來。
“我去洗手間。”
我沒有看任何人,轉身走出了包間。
走廊上很安靜。
我靠在洗手間的瓷磚牆上,把那個破舊的助聽器摳了出來。
捏在手裏。
塑料外殼已經裂開了,裏麵的金屬線露在外麵。
我省吃儉用存了三年的錢。
原本明天,我就可以戴上那個定製的、毫無雜音的新助聽器。
我可以重新聽到風吹樹葉的聲音。
我可以正常地去博物館麵試,不用看麵試官同情的眼神。
我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神空洞。
我把舊助聽器扔進了垃圾桶。
走回包間的時候,門虛掩著。
我沒有進去,隔著門縫,我看懂了裏麵的唇語。
是大伯母在說話。
“那五萬塊錢,你們真拿去給知音買裙子了?予安沒鬧?”
媽媽的聲音裏帶著得意。
“她鬧什麼?她不敢。”
“她離了我們,飯都吃不上。”
爸爸補充了一句。
“過幾天老陳家兒子相親,讓她去。彩禮二十萬,正好給知音報那個大師班。”
我靜靜地站在門外。
看著他們其樂融融地規劃著,如何把我最後的剩餘價值榨幹。
如何用我,去填補沈知音那永無止境的藝術之路。
我轉身,沒有推開那扇門。
直接走出了酒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