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劇烈的拍門聲震醒的。
物理上的震動。
門板發出的顫栗傳到床上。
我坐起來,從床頭櫃的抽屜裏摸出那個壞掉一半的舊助聽器。
戴上。
滋滋啦啦的電流聲瞬間湧入耳朵,像有一千隻蚊子在腦子裏飛。
“沈予安,你幾點才起?”
門被推開,媽媽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
“知音的譜子你整理到哪裏去了?她要出發了。”
我看著她。
“在書桌上。”
沈知音從她背後擠進來,穿著那件十八萬的禮服,妝容精致。
她走到我的書桌前,翻開那個黑色的文件夾。
隻翻了一頁,她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你怎麼沒在第三樂章標注指法?”
她轉頭看我,語氣裏全是責備。
“我上周就跟你說過,那個跨度我總是彈錯,讓你幫我把備用指法寫上去的。”
我從床上下來,開始換衣服。
“我昨晚說了,我很累。”
“你累什麼?”媽媽冷笑了一聲。
“不用上班,不用上學,就在家裏待著,讓你幫妹妹幹點小活都幹不好。”
我把舊毛衣套在頭上。
不用上班,不用上學。
我大學讀的是文物修複,拿了國家獎學金。
畢業那年,一家頂級博物館給我發了offer。
但媽媽替我拒了。
“你耳朵聽不清,去那種地方要是弄壞了東西,把房子賣了都賠不起。”
“留在家裏照顧知音,等她成名了,能差你口飯吃?”
我後來偷偷去找過其他工作。
每次去麵試,家裏就會因為各種“突發狀況”把我叫回去。
不是知音的禮服開線了需要我手縫,就是知音的琴弦需要我連夜校準。
久而久之,我就成了這個家的全職保姆。
沒有工資,沒有尊嚴。
“你自己用筆圈一下不行嗎?”我看著沈知音。
沈知音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我等下要上台,手上不能沾墨水的,萬一弄臟了禮服怎麼辦?”
她把文件夾扔回桌上。
“算了,我自己想辦法。”
她轉身往外走,路過我床頭櫃的時候,腳步突然停了。
她看著桌麵上那個紅色的絲絨小盒子。
那是昨天晚上,我從醫院帶回來的。
外婆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沈知音伸手拿了起來,打開。
裏麵是一枚成色很一般的老翡翠戒指。
“這顏色挺複古的。”
沈知音把戒指拿出來,套在自己的食指上,對著光照了照。
“正好配我今天這身深藍色的禮服。”
她轉頭看向媽媽。
“媽,我戴這個去比賽吧,大師們都喜歡這種帶點文化底蘊的配飾。”
我走過去,伸出手。
“還給我。”
沈知音愣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
“借我戴戴怎麼了?我比完賽就還你。”
“這是外婆留給我的。”
我盯著她的眼睛。
“摘下來。”
電流聲在我的右耳裏瘋狂叫囂,刺得我耳膜發疼。
媽媽走過來,一把推開我的手。
“你妹妹借用一下能掉塊肉嗎?”
她語氣裏全是理所當然。
“你外婆的東西,放在你這裏也是吃灰。知音戴著上台,也算是讓你外婆見見世麵了。”
見世麵。
外婆生前最疼我。
她總說:“安安的手是巧手,以後要修補舊時光的。”
每次家裏人嫌我聽不見,外婆都會用雙手捧著我的臉,一字一句地對我說。
“安安聽得見,安安的心最靜。”
現在,她剛走不到二十四小時。
她的遺物,就要被拿去給沈知音當搭配十八萬禮服的點綴。
“我說了,還給我。”
我再次伸出手,這一次沒有收回。
爸爸聞聲走了進來。
他穿著熨得筆挺的西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知音。
“大清早吵什麼?”
“知音想借她外婆的戒指戴一天,她死活不肯,跟防賊一樣。”
媽媽立刻抱怨。
爸爸皺起眉,看著我。
“沈予安,你越來越不懂事了。”
他的語氣很沉,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
“一個破戒指,值幾個錢?你妹妹現在是去辦正事,去爭榮譽。”
“你連這點大局觀都沒有?”
大局觀。
我的銀行卡裏,是我省吃儉用做了三年線上圖紙修複,一筆一筆攢下來的錢。
那是我用來換新助聽器的命。
他們連問都沒問一句,就拿去買了一條裙子。
現在,連外婆最後留給我的念想也要拿走。
“爸。”我看著他。
“我買助聽器的錢,你打算什麼時候還給我?”
空氣突然安靜了。
沈知音正準備往外走的腳步停了下來。
媽媽的臉色變了變,隨即拔高了聲音。
“什麼叫還給你?你吃家裏的住家裏的,要你點錢怎麼了?”
“我說了下個月給你配,你催什麼催?”
爸爸的臉色也冷了下來。
“沒大沒小。這就是你跟父母說話的態度?”
他指著門外。
“知音比賽快遲到了,這件事回來再說。”
說完,他攬著沈知音的肩膀往外走。
沈知音走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的手指上,還戴著那枚翡翠戒指。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右耳裏的電流聲越來越大。
我把助聽器摘下來。
世界再次歸於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