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老宅離開時,裴棠一直說頭暈。
裴寂坐在駕駛座上,不停詢問她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車速也越來越快。
許知意坐在後排,雙手被紗布纏得嚴實,胃裏的灼痛一陣接著一陣。
她已經發起了低燒,額頭貼著冰冷的車窗,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裴棠忽然捂住額頭,輕輕哼了一聲。
裴寂立刻回頭看她。
就在這一瞬間,前方車輛突然變道。
刺耳的刹車聲響起,車身撞上路邊護欄,安全氣囊迅速彈出。
許知意的額頭磕在前排座椅上,包紮過的手掌被慣性扯開,傷口再次裂開。
她抬頭時,看到裴寂已經解開安全帶,第一時間轉向了副駕駛。
裴棠額頭擦破了一道口子,血順著眉骨往下流。
她臉色慘白,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棠棠!”
裴寂幾乎是將她抱下車的。
許知意推開車門時,雙腿已經有些發軟。
她站在路邊,等了十幾秒,也沒有等到裴寂回頭。
救護車趕到後,裴寂親自護著裴棠上了車。
臨關門前,他才想起後排還有一個人。
“你自己打車去醫院,處理一下傷口。”
說完,他便跟著裴棠離開。
許知意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腹部的絞痛讓她彎下腰,才伸手攔了一輛車。
她到醫院時,裴寂已經在急診室外等候。
隻是他等的不是她。
“醫生,棠棠怎麼樣?”
“額頭隻是皮外傷,但她有凝血功能障礙,剛才的出血量比較大,血庫裏的同型血不夠。”
醫生翻看著資料,眉頭微皺。
“她是稀有血型,家屬裏有沒有同血型的人?”
裴寂驟然轉身,看向剛被護士扶過來的許知意。
“她有。”
許知意的心口一沉。
“我今天不能獻血。”
裴寂走到她麵前。
“棠棠需要。”
“我正在發燒,胃底出血,手上的傷也還沒有處理好。”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楚地說出了每一個字。
“現在抽血,我會休克。”
裴寂似乎根本沒有聽進去。
“醫生隻需要抽一點,不會有事。”
“我不能抽。”
這是許知意第一次在他麵前明確拒絕。
裴寂看了她幾秒,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你非要在這種時候和我爭?”
許知意沒有回答。
她已經沒有力氣再解釋自己的身體。
裴寂轉身對醫生說:“她的血型匹配,先抽。”
醫生有些遲疑。
“病人的狀態不適合獻血。”
“她是我妻子。”
裴寂的聲音壓得很低。
“出了問題我負責。”
醫生看了看許知意蒼白的臉,仍舊想要勸阻。
裴寂卻取出手機,撥通了院長的電話。
幾分鐘後,護士將許知意推進了采血室。
粗大的針頭刺入靜脈時,她的手指瞬間蜷縮起來。
紗布滲出新的血色。
血袋裏的液體緩慢增加。
兩百毫升。
四百毫升。
她的視線開始發黑,耳邊的聲音變得遙遠。
護士提醒道:“已經夠了,病人臉色很差,不能再抽。”
裴寂站在玻璃門外,目光一直落在另一邊的急診室。
“再抽一點。”
“先生,不能再抽了。”
“棠棠的情況還沒有穩定。”
許知意聽見了這句話。
她想抬頭,卻連眼皮都變得沉重。
六百毫升之後,身體裏的溫度像被一點點抽空。
她控製不住地發抖,胸口悶得無法呼吸,胃底的出血讓喉嚨裏不斷泛起腥甜。
護士終於停下機器,急忙替她拔針。
許知意的身體向旁邊倒去。
有人喊了幾聲她的名字,沒人回應。
她最後聽見的,是裴寂壓著焦急的聲音。
“醫生,先去看看棠棠醒了沒有。”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場手術。
她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等人簽字時,裴寂正在雪地裏陪裴棠堆雪人。
原來五年過去,他仍舊沒有改變。
變的隻是她自己。
許知意醒來時,已經是深夜。
她躺在一張臨時病床上,手背的針管歪在皮膚裏,周圍沒有一個人。
她拔掉針頭,坐起身時,眼前一陣眩暈。
護士從走廊盡頭跑過來,驚訝地問她要去哪。
“回家。”
“你的身體還沒恢複,至少要觀察一晚。”
許知意搖頭。
“那裏沒有人等我。”
她扶著牆走出醫院。
別墅裏依舊燈火通明,裴寂沒有發現她曾經回來過。
許知意在書房裏取下牆上的日曆,撕掉那一頁後,將手指上殘留的紙屑慢慢撚碎。
還有三天。
她把日曆重新掛好,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