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家人抵達裴家時,許明珠正在餐廳裏擺放餐具。
她背對著客廳,聽見母親將首飾匣放在桌麵上的聲音,也聽見哥哥壓低嗓音詢問藥物劑量。
他們以為她聽不見,所以連掩飾都懶得維持。
許母打開首飾匣,裏麵靜靜躺著一頂珍珠頭冠。
那是外婆留給許家的東西,母親曾經親口說過,隻有許家最珍愛的女兒才配戴它。
溫寧站在旁邊,嘴上不停拒絕。
“這不行,明珠才是許家的女兒。”
可她的手指已經搭上了頭冠邊緣。
許母看見她眼裏的渴望,心軟得一塌糊塗。
“隻是借你戴一會兒,儀式結束再還回來,明珠不會知道。”
她說著,親自將頭冠別進溫寧的發間。
鏡麵映出兩個人的身影。
一個是她的母親,一個是即將取代她的新娘。
許明珠站在廚房門口,手裏的水杯遲遲沒有放下。
小時候,她曾因為打碎一隻普通的玻璃杯被母親責備。
母親那時抱著她說,傳家物件不能隨便碰,因為那代表著一個女兒在家裏的位置。
原來位置不是固定的。
隻要有人更值得憐惜,就可以臨時換人。
早餐端上桌後,溫寧主動端來一盅藥膳。
她走得很慢,手腕輕輕發顫,嘴上還在說自己怕燙到明珠。
許明珠伸手去接時,溫寧忽然鬆開托盤。
瓷盅砸在桌角,滾燙的湯汁順著她的小臂和膝蓋淌下去。
她的皮膚立刻紅了一大片,原本剛結痂的傷口也被熱氣衝得刺痛。
許明珠後退時撞上椅腳,整個人失去平衡,膝蓋重重磕在地麵。
溫寧卻被碎瓷片割破了一根手指。
她看著指腹上的血珠,眼眶迅速泛紅,身體一軟便跌坐下去。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裴晏修離得最近。
許明珠以為他會先看她。
可他轉身抱起了溫寧。
他檢查她的手指,詢問她有沒有被碎片紮深,甚至讓傭人拿來止血棉。
直到許承嶼怒聲提醒,他才像突然想起這裏還有另一個人。
“明珠!”
他快步走來,將她抱到水池邊。
冰涼的水衝在燙傷處,疼痛反而變得更加尖銳。
許明珠咬住嘴唇,沒有發出聲音。
裴晏修一邊替她衝洗,一邊用手語解釋溫寧最近精神狀態不好,不是故意弄傷她。
他的手指剛從她紅腫的手臂旁移開,溫寧的電話便打了進來。
裴晏修直接接通。
溫寧在電話那邊哭,說自己不該碰她的東西,也不該讓他替自己安排訂婚儀式。
裴晏修低聲安慰,說許明珠傷得不重,不會知道真正發生了什麼,讓她不要再自責。
他的手正在給許明珠纏紗布,聲音卻全部落在另一個女人身上。
許明珠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過去那些被他輕描淡寫帶過的事情。
溫寧弄壞她的修複作品,他說她隻是粗心。
溫寧將她最重要的畢業證弄丟,他說她最近壓力太大。
溫寧在她生日當天割腕,他讓她取消準備了半年的旅行。
每一次都是這樣。
不是溫寧沒有代價,而是裴晏修替她把代價從所有人麵前拿走了。
許明珠換衣服時,經過廚房旁的儲物間。
裏麵傳來父親和哥哥的爭執。
許承嶼擔心安眠藥劑量過大,父親卻說隻要控製在幾個小時,不會留下後遺症。
母親更直接,她說溫寧已經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明珠還有漫長的人生,被瞞著完成一場訂婚根本不算什麼。
接著,哥哥說出了另一個秘密。
七年前的行車記錄備份,他們已經找到了。
溫寧才是當年開車撞向許明珠的人。
可那份視頻已經被他銷毀。
因為視頻一旦曝光,溫寧會坐牢,裴晏修也會被追究隱瞞責任。
許明珠站在門外,低頭看著自己被燙傷的手臂。
父親最後說:
“她聽不見,也看不到蓋頭下的人,隻要沒人說,她永遠不會知道。”
許明珠握緊手指。
燙傷的皮膚被拉扯,疼得她指尖發麻。
她卻隻是慢慢將袖口放下來,遮住那片腫脹的紅痕。
這些人不是不知道真相。
他們隻是覺得,她失去了聽力,所以也失去了選擇真相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