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訂婚宴前夕,許明珠的聽力忽然恢複正常。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想給未婚夫裴晏修一個驚喜。
失聰的這幾年,裴晏修始終待她如一。
他會放慢語速,會俯下身與她平視,也會在她看不明白的時候,一遍遍用手語告訴她,不必著急,他永遠不會嫌棄她。
她來到書房,卻看見閨蜜溫寧正趴在裴晏修懷裏痛哭。
“晏修,不要為了我背叛明珠,好不好?七年前我把她撞得失去了聽力,已經很後悔了。”
“即使今生不能嫁給最愛的人,我也不願再傷害明珠一次。”
許明珠的手一頓。
七年前的雨夜,肇事司機竟然是她的閨蜜!
而這件事她的未婚夫一直知情。
她看著裴晏修吻了吻溫寧:“訂婚宴的時候,我會讓許明珠服下安眠藥,等她睡著,你就換上她的嫁衣,嫁給我,寧寧。”
溫寧搖頭,痛苦極了。
裴晏修將她抱得更緊。
“我會按照約定迎娶許明珠,可是你不能讓我這輩子娶不到你、娶不到自己最愛的人!”
“你的債,我會用一生替你償還。”
許明珠的手指停在裙擺上,血色一點點從臉上褪盡。
原來,她一直以為的真愛,卻隻是還債罷了。
書房門合上的聲音很輕,裴晏修卻還是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了走廊上的動靜。
許明珠站在盡頭,背對著他,纖薄的肩膀微微繃著,像是剛剛被什麼東西驚擾,卻又因為聽不見聲音,無法判斷身後發生了什麼。
裴晏修沒有立即追過去。
他站在門邊,目光落在她僵硬的背影上,試探著喊了一聲。
“明珠。”
許明珠聽得很清楚。
那兩個字從他喉嚨裏出來,帶著她熟悉的溫和,甚至比她記憶裏還要低沉一些。
她卻沒有回頭。
裴晏修明顯鬆了口氣,邁步追上來,繞到她麵前後,才抬起手比劃。
他問她什麼時候來的,又問她是不是撞疼了。
許明珠看著他的手勢,忽然想起剛失聰的那段日子。
那時她才十九歲,醒來後發現整個世界被抽走了聲音,連自己的哭喊都無法聽見。
她砸壞病房裏的玻璃杯,拔掉輸液針,拒絕所有人的靠近。
隻有裴晏修一次次抱住她,任由她捶打自己的肩膀,再笨拙地用手語告訴她,他不會走。
後來她學讀唇語,老師說得稍微快一些,她便完全跟不上。
裴晏修就坐在她對麵,一遍遍重複最簡單的口型。
他說“水”,說“疼”,說“別怕”,最後才是“我愛你”。
她第一次看懂那句話時,哭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裴晏修將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讓她感受心臟跳動的力度。
那時候,他告訴她,聲音沒有了也沒關係,她還有他。
如今,他正用同樣溫柔的目光看著她,仿佛剛剛在書房裏談論如何給她下藥的人,根本不是他。
許明珠低下眼睛,指尖輕輕碰了碰耳後的傷口。
血已經凝在發絲裏。
裴晏修皺了皺眉,將她帶到客廳,取來醫藥箱,先替她清理傷口。
棉簽碰到破皮處時,她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他的動作立刻放得更輕,眉眼間浮出真實的心疼。
“疼嗎?”
他用手語問。
許明珠搖頭。
她不是不疼,隻是不想再讓他知道。
傷口處理好後,裴晏修才解釋溫寧今晚會暫住在這裏。
溫寧的舊病複發,情緒一直不穩定,醫生建議有人陪著。
他說得自然,仿佛溫寧隻是一個需要照顧的病人,而不是即將穿上她嫁衣的人。
許明珠點頭,裝出接受的樣子。
裴晏修滿意地笑了笑,牽著她回房間。
他替她拉好窗簾,又把床頭燈調到最暗,隨後下樓端來一杯溫牛奶。
許明珠看著那隻杯子,沒有伸手。
裴晏修以為她胃口不好,便將牛奶放在桌上,俯身吻了吻她的額頭。
“婚禮過後,我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他說完,才轉身離開。
門沒有完全關嚴。
許明珠坐在床邊,聽見他走到走廊盡頭後撥通了電話。
電話那端的人哭得很輕,卻依舊清晰。
溫寧問他,明天是不是一定要這麼做。
裴晏修安慰她,說她沒有多少時間了,不能再留下遺憾。
他還說,許明珠最信任他,就算醒來後發現一點異常,他也能把她哄回來。
許明珠伸手端起牛奶,指腹貼著杯壁,過了很久,又將它放了回去。
她沒有砸碎杯子,也沒有哭著衝出去。
她隻是打開電腦,翻到一封被自己擱置了兩年的郵件。
那是一家南方古籍修複館發來的聘請函。
車禍以後,裴晏修以她聽不見聲音、無法獨立與人溝通為由,不讚成她繼續工作。
起初他隻是陪她去麵試,後來變成替她拒絕,再後來,她的專業便一點點從生活裏消失了。
許明珠盯著那封郵件看了很久,最後回複:“半個月後,我將會按時到達。”
夜裏,裴晏修重新回到房間。
他以為她已經睡熟,從身後擁住她,將臉埋進她頸側。
“等寧寧完成最後的願望,我會用一輩子補償你。”
他的聲音貼著她耳畔,低得近乎溫柔。
許明珠睜著眼,看見窗外一盞盞燈逐漸熄滅。
她沒有掙開他的懷抱,也沒有告訴他,她已經聽見了一切。
她隻是將那些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裏。
等這場為溫寧準備的騙局結束,她會親手結束這段被當成償債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