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被冷醒的。
窗外隻剩慘白的月光,屋裏沒有開燈,也聽不見任何聲音。
我倒在床頭櫃旁,半邊身體已經麻木。
嘴角的血幹了,稍微動一下,傷口便被扯開。
心臟仍在疼,隻是沒有昏倒前那麼劇烈。
我扶著櫃子坐起來,用兩隻手拉開抽屜。
藥瓶就在裏麵。
我倒出幾粒救心丸,含進嘴裏。
沒有水,藥片貼著舌根,苦味順著喉嚨往下鑽。
緩了很久,我才勉強站起來。
客廳裏一片狼藉。
盤子堆滿餐桌,地上散著紙巾和骨頭。
我熬了幾個小時的雞湯隻剩鍋底,十四道菜也成了殘羹冷炙。
沒有人給我留一口。
茶幾上壓著一張外賣單,是溫晚晚點的奶茶。
周嶼在備注裏寫:少冰,用戶身體不適,麻煩騎手盡快送到。
我坐到沙發上,拿出手機。
屏幕顯示晚上十一點四十。
周嶼沒有給我打過電話,隻有半小時前更新的一條朋友圈。
照片裏,山頂煙花盛放。
他站在溫晚晚身邊,將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婆婆和小姑在後麵笑著比手勢,像真正的一家人。
配文隻有一句話。
【月圓之夜,願你忘卻陰霾,一直被溫柔以待。】
我看了很久,撥通他的電話。
鈴聲響到快要自動掛斷,他才接起。
那邊風聲很大,夾雜著溫晚晚的笑聲。
“瑤瑤,氣消了嗎?”
周嶼先開了口。
語氣溫柔,帶著居高臨下的寬容。
“檸檸和晚晚說想看煙花,我看你在房裏休息,就沒打擾你。”
“累就早點睡,別再胡思亂想了。”
我握緊手機。
“周嶼,我剛才發病了。”
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我差點死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隨即,我聽見了他的歎息。
“瑤瑤,這種話不能隨便說。”
“我沒有騙你。”
“你的心臟病是慢性的,醫生早就說過,控製好情緒就不會出大問題。”
“而且今天沒人欺負你,是你自己非要鑽牛角尖。”
他頓了頓,又放輕語氣。
“我知道全家福沒拍到你,你心裏委屈。明天我們大家再給你補拍一張,好不好?”
溫晚晚在旁邊打了個噴嚏。
周嶼立即問她:“是不是冷了?”
“有一點。”
“先去車裏,我馬上來。”
他再開口時,已經有些不耐煩。
“瑤瑤,晚晚有點感冒,我要多照顧一點。”
“你是我的妻子,應該替我分擔,而不是跟她爭。”
“餐桌還沒收拾吧?你有力氣就簡單整理一下。”
“對了,晚晚說想吃你包的小籠包,明早記得起來做。”
我胸口重新抽痛。
“周嶼,我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那就先休息。”
他說得輕描淡寫。
“別總把自己說得那麼嚴重。晚晚有抑鬱症,才是真的隨時會出事。”
溫晚晚又喊了一聲周大哥。
周嶼立刻掛斷了電話。
忙音從聽筒裏傳出來。
我沒有再撥過去。
手指按下急救號碼後,接線員問我:
“家屬在身邊嗎?”
我看著牆上那些曆年來都少了我的全家福,回答:
“沒有。”
十幾分鐘後,救護車停在樓下。
醫護人員將我抬上擔架時,鄰居聽到聲音出來詢問。
“你家人呢?”
我沒有回答。
護士看到我嘴角的血和磨破的掌心,皺著眉問:
“你倒在家裏這麼久,沒有一個人發現?”
我閉上眼。
救護車的鳴笛劃破中秋夜。
透過緩緩合上的車門,我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家。
五年前,周嶼牽著我的手走進去,說這就是我的家。
五年後,我躺在擔架上獨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