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團圓飯,婆婆點了十四道菜,要求我來做。
我淩晨四點起來,忙到下午五點。
開席前,小姑把相機塞給我:“嫂子,你先幫我們拍張全家福。”
鏡頭裏,公婆、丈夫、小姑。
還有丈夫的青梅溫晚晚。
唯獨沒有我。
按下快門,照片定格的瞬間,心口突然抽緊。
我扶著桌角,臉色發白,沒能說出一個完整的字。
我有慢性心臟病,親友們都知道。
藥就在主臥的床頭櫃裏。
小姑撇嘴:“她呀,就是氣合照不帶她,演的。”
婆婆衝鏡頭笑:“拍完把湯熱上。”
丈夫周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滿桌的菜。
“先吃飯,藥又跑不掉。”
我把相機放回小姑手裏,蹣跚著往主臥挪。
“宋瑤,我讓你去熱湯,你去哪啊?”
婆婆在身後叫喚。周嶼快步走來。
本以為他要幫我取藥,結果他卻溫聲細語地說:“瑤瑤別這樣,怪難看的。”
“一會吃完飯再加你一起拍,好嗎?乖,聽話~”
心裏像有些什麼碎掉一樣,我沒理會他,繼續慢慢走向臥室。
“宋瑤,宋瑤......”
“兒子,別理她了,一天到晚像個死人一樣,晦氣。”
這張全家福,是我給這個家拍的,最後一張。
......
我想回臥室拿藥。
可剛走出兩步,眼前便黑了。
身體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心臟像被生鏽的鐵鉤勾住,每跳一下,都牽扯出撕裂般的疼。
我蜷縮起來,手按住胸口,用力呼吸。
可吸進來的氣越來越少。
“藥......”
我看向周嶼,隻擠出這一個字。
周嶼終於放下筷子,朝我走來。
他穿著我昨晚熨好的白襯衫,袖口整齊地挽到手肘。
他沒有去臥室拿藥,也沒有撥打急救電話,隻是半蹲下來。
“瑤瑤,你別這樣。”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今天是中秋,你因為沒有拍進全家福不高興,我能理解。”
“可你躺在地上,大家還怎麼吃飯?”
他伸手替我理了理頭發。
指尖是暖的,說出的話卻讓我渾身發冷。
我搖頭,想告訴他不是因為照片。
可胸口疼得越來越厲害,喉嚨像被堵住,隻能發出破碎的喘息聲。
“周嶼,我......”
“好了。”
他無奈地打斷我。
“你心臟不好,就更該控製情緒。氣成這樣,最後難受的還不是你自己?”
婆婆把筷子拍在桌上。
“過節裝什麼死?我們一家人吃頓團圓飯,她非要鬧得大家都不痛快。”
“一張照片而已,又不是以後不拍了。”
小姑撇了撇嘴。
“嫂子也太小心眼了。晚晚姐都沒說什麼,她倒先鬧上了。”
溫晚晚坐在周嶼身邊,低頭嘗了一口糖醋排骨,忽然皺起眉。
“周大哥,這道排骨好鹹。”
她聲音不大,卻讓周嶼立刻站了起來。
“鹹就別吃了。”
他回到餐桌旁,把那盤排骨挪遠,又給她盛了碗雞湯。
“你胃不好,先喝這個。一會兒我給你煮碗麵。”
溫晚晚看了我一眼,咬著唇說:
“還是不用了,嫂子已經很累了。她可能就是看到我跟你們一起拍照,心裏不舒服。”
周嶼眉頭微蹙。
“你不用替她說話。”
他轉頭看向仍躺在地上的我,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責備。
“瑤瑤,晚晚父母都不在了,好不容易跟我們過個團圓節。你作為嫂子,就不能讓著她一點嗎?”
我已經沒有力氣回答。
臥室離我不過三米。
救心丸就在床頭櫃的抽屜裏。
我把手掌按在地上,一點點向前挪。
指甲刮過木板,留下幾道發白的痕跡。
周嶼看見了,卻隻是歎氣。
“她願意回房間就讓她回吧,別管她。”
餐桌上的談笑聲重新響起。
他們開始碰杯。
溫晚晚說:“祝叔叔阿姨身體健康,也祝周大哥永遠開心。”
婆婆笑得合不攏嘴。
“還是晚晚懂事。誰娶了你才是有福氣。”
周嶼沒有反駁,隻溫聲提醒她慢點喝。
我爬到臥室門口時,掌心已經被磨破。
每往前挪一下,心臟就像被刀割開一次。
餐廳沒人回頭。
我抓住床沿,想把自己撐起來,卻又重重摔了下去。
下巴撞在床頭櫃邊緣,血順著嘴角淌下來。
抽屜就在眼前。
我抬起手,指尖碰到把手,卻怎麼也拉不開。
外麵傳來小姑興奮的聲音。
“哥,晚晚姐說想去山頂看煙花,我們現在就去吧。”
“好。”
周嶼答應得沒有半點遲疑。
“海邊風大,晚晚多穿件衣服。”婆婆囑咐道。
腳步聲陸續經過門外。
沒有人推開臥室的門。
周嶼也沒有。
“周嶼,我有點怕煙花炸開的聲音。”溫晚晚說。
大門關閉前,我聽見他對溫晚晚說:
“有我在,你今晚什麼都不用怕。”
最後一點光從門縫消失。
我的手從抽屜把手上滑落,意識也沉進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