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雲娘母子住進東院後,謝臨川連著幾日都沒有回來。
他說北營事務繁忙,軍中還有舊部需要安置。
可我知道,他去了城外的莊子。
那裏有他早就替母子二人備下的奴仆和行李。
東院很快熱鬧起來。
今日添書案,明日換屏風。
承安說床榻太硬,謝臨川便命人將庫中那張紫檀木拔步床搬了過去。
柳雲娘嫌京城秋日寒涼,他又讓人取出兩床蜀錦被褥。
管家拿著單子來請示我。
我一頁一頁翻過,忽然笑了。
紫檀木床,是我出嫁時母親請匠人打的。
蜀錦被褥,也是我的陪嫁。
“都搬過去吧。”
管家露出幾分遲疑。
“夫人,那是您的嫁妝......”
“侯爺既然開口,便給他。”
左右用不了幾日,我都會親手拿回來。
傍晚,北營突然有人來報,說謝臨川在校場墜馬受傷。
我手中的茶盞重重磕在桌上。
十年夫妻,有些習慣刻進骨頭,不是說忘就能立刻忘掉的。
我帶上傷藥,匆匆趕到前院。
尚未進門,便聽見一道稚嫩的哭聲。
“爹爹,你不要死!”
腳步驀地停下。
承安趴在謝臨川床前,哭得滿臉是淚。
柳雲娘扶著床沿,眼眶通紅。
謝臨川肩上纏著繃帶,卻仍抬手替孩子擦去眼淚。
“隻是擦傷,爹爹不會死。”
那兩個字,他應得如此自然。
像是已經應過千百遍。
柳雲娘最先看見我,慌忙扯了扯承安的衣袖。
承安回過頭,臉上的依賴瞬間變成畏懼。
謝臨川將孩子護到身側。
“承安在江南時便認我做了義父。”
“他年紀小,一時改不過口,你別嚇到他。”
我甚至還沒有說話。
他便已經替他們母子設想好了所有退路。
手中的傷藥忽然變得沉重。
這是我連夜命人從宮中太醫那裏求來的。
上輩子謝臨川每逢舊傷發作,隻有這藥能讓他好受些。
我看著他肩上的血色,到底還是將藥放在桌上。
“既然無礙,我便不打擾你們了。”
謝臨川怔住。
“知蘅。”
我沒有停下。
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細響。
柳雲娘大約坐到了床邊。
謝臨川低聲叮囑她不要擔心。
直到走出院門,那些溫聲軟語依舊清晰可聞。
夜裏,賬房照例送來北營的催款單。
“夫人,邊軍下月的冬衣還差四千兩。”
“侯爺說,先從您的鋪子裏支取。”
從前也是如此。
謝臨川一句軍情緊急,我便從不多問。
母親留給我的十六間鋪子,如今隻剩六間。
我將催款單推回去。
“從今日起,我的嫁妝不再貼補軍中。”
賬房先生驚得抬起頭。
“可若湊不出銀子,侯爺那裏......”
“他是鎮北侯,自有辦法。”
我取出嫁妝冊,命他將這些年支出的銀兩逐筆謄抄。
翻到最後,管家的手忽然停住。
東院新添的物件,從床榻到茶具,無一不是從我的嫁妝庫中取出的。
就連承安今日穿的那身錦袍,料子也是我母親生前留下的。
青禾氣紅了眼。
“侯爺怎能這樣欺負人?”
我卻將賬冊緩緩合上。
他不是不懂這些東西是我的。
隻是在他心裏,我的東西原本就該屬於侯府。
而侯府的一切,都可以拿去討另一個女人歡心。
我把賬冊遞給青禾。
“再抄一份,送去兄長手裏。”
窗外秋風卷起落葉。
偌大的侯府燈火通明。
可從今日起,這裏的每一盞燈,都與我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