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早上,我已經喊不出聲音了。
嘴唇裂開一道口子。
舌尖碰到時,帶著一點血腥味。
衛生間的水還在流。
我和它之間,隻隔著半塊地磚。
牆上的智能音箱亮著。
我試了三次,才發出一點聲音。
“打給周明。”
音箱識別了很久。
電話接通時,那邊很吵。
有人在喊幹杯。
我用盡力氣。
“周明,叫救護車。”
他沒聽清。
“什麼?”
“我想喝水。”
周明沉默兩秒。
“床頭不是給你留了兩瓶?”
“沒有了。”
“這才幾天?”
他的聲音一下冷下來。
“林晚,你是不是又故意倒掉了?”
我看向身後。
最後半瓶水昨天被我碰翻了。
我把毛巾壓在水上,吸幹後塞進嘴裏。
上麵有灰,還有洗衣液的苦味。
可那是我最後喝到的水。
“我沒有。”
“行了,別演了。”
周明壓低聲音。
“同事都在,你非要讓我當眾難堪?”
陳倩在旁邊問:
“嫂子又查崗?”
“她說自己沒水喝。”
陳倩笑出了聲。
“周哥,你們家水費欠費啦?”
周圍也有人笑。
周明跟著笑了一下。
“她就是看不得我出來玩。”
我努力把聲音擠出來。
“我在衛生間。”
“你不是能爬嗎?”
“自己接。”
電話又掛了。
我看著還在流的水。
原來他知道我能接。
也知道我必須爬。
手腕已經腫了起來。
我試著撐了一次,身體剛抬起一點,又重重摔回去。
額頭貼著地磚,很涼。
智能手表忽然震動。
屏幕上彈出紅色提醒。
【心率異常,是否聯係緊急聯係人?】
我按了確認。
緊急聯係人隻有周明。
電話撥過去,響了很久。
他終於接了。
“又怎麼了?”
“手表報警了。”
“你一天沒吃飯,心率當然不正常。”
他頓了頓,又說:
“床頭抽屜裏有餅幹,吃兩塊。”
我閉上眼。
餅幹很幹。
我連咽口水的力氣都沒有。
“周明。”
“說。”
“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有些不耐煩。
“晚上。”
“能不能先叫人給我送瓶水。”
那邊安靜了一下。
“家裏有水。”
我聽見陳倩叫他去拍合照。
周明匆匆說:
“等我回去再說。”
這是他這三天裏,第一次說會回來。
我把臉轉向門口。
以前他下班時,我總能聽見鑰匙插進門鎖。
後來我癱了,他每次開門都會先歎氣。
好像門後不是家。
是他躲不掉的麻煩。
中午,門外有人敲門。
“外賣,周先生給林女士訂的餐。”
我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
騎手敲了幾次,把東西放在門口。
周明發來的是一份減脂餐。
雞胸肉,水煮蛋,還有兩片全麥麵包。
沒有湯。
沒有水。
下午三點,智能手表又震了一次。
這次我沒力氣抬手。
牆角的監控亮起紅點。
周明在手機那頭看了我半分鐘。
我知道他看見了。
因為音箱很快傳來他的聲音。
“別趴地上了。”
“地上涼,回頭又說自己感冒。”
我沒有動。
他等了一會兒,關掉了監控。
傍晚,衛生間的水還在流。
夕陽落在那半塊地磚上。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小時候媽媽說,人死前會想起這輩子最舍不得的東西。
我以為我會想起周明。
可最後,我隻想起一杯水。
透明的,涼的。
喝下去時,喉嚨不會疼。
晚上六點十七分,我死在自己家裏。
離那道水流,隻有半塊地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