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承淵一身玄色官服,站在昏暗的牢房中。
搖曳的燭火落在他眉眼間,將那張熟悉的臉襯得冷漠難辨。
我望著他,恍惚想起初入京城那年。
世家貴女誣陷我偷了禦賜的玉鐲,滿堂賓客冷眼旁觀。
是謝承淵拔劍擋在我身前。
他說:
“我信蘇綰。”
“今日誰敢動她,便先問過我手中的劍。”
可如今,將我送進大理寺的人,也是他。
謝承淵垂眸看向腳邊斷裂的海棠簪。
“儺舞是顧雲舒安排的。”
“若不是她為了替你出氣,阿蘅也不會受傷。”
我笑了一聲。
“所以,你認定是我指使的?”
他眉頭微蹙。
“長公主親眼目睹行刺,刺客身上又搜出了你的私印。”
“無論毒劍是不是你命人調換,此事終究因你而起。”
理所當然的語氣。
像是隻要陸蘅受了傷,我便合該承擔罪責。
謝承淵從袖中取出一張認罪書,遞到我麵前。
“簽了它。”
“你認下因妒買凶,顧家便不會受到牽連,長公主那裏也能有個交代。”
“阿蘅險些喪命,我總要給她一個公道。”
我沒有接。
“那我呢?”
謝承淵神色一頓。
我抬頭看著他。
“我若認了,誰來還我一個公道?”
牢房內安靜片刻。
他避開我的目光,語氣緩和下來。
“我已經打點好一切,不會有人為難你。”
“你隻需在這裏委屈幾日,等長公主消氣,我便接你回侯府。”
“這是權衡之後,對你最輕的處置。”
最輕的處置。
幾日前,他還燒毀和離書,說我生是侯府的人,死也是侯府的鬼。
如今為了陸蘅,他卻親手將我推進死牢。
我終於明白。
他並非沒有能力保護我。
隻是在我和陸蘅之間,他從來不會選擇我。
“我不會簽。”
謝承淵臉色沉了下來。
“蘇綰,不要任性。”
我閉上眼,不再看他。
“侯爺請回吧。”
牢門重新合攏。
入夜後,幾名獄卒突然闖進來,將我拖進刑房。
認罪書再次被扔到我麵前。
“簽字畫押,便可免受皮肉之苦。”
“我沒有做過。”
為首的獄卒冷笑一聲,命人將我綁上刑架。
第一鞭落下時,後背頃刻皮開肉綻。
我咬緊牙關。
“謝承淵已經答應,不會有人對我用刑。”
獄卒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
鎮北侯府的紋印,在燭火下格外刺眼。
“侯爺親口.交代,夫人若不肯認錯,便按大理寺的規矩審。”
“什麼時候肯畫押,什麼時候停。”
寒意一點點漫過全身。
原來他說的不會有人為難,是讓我乖乖認下罪名。
而我不肯順從,便是自討苦吃。
整整兩日,刑房中的慘叫未曾停歇。
我始終沒有在認罪書上落下名字。
我數不清我挨了多少鞭。
等顧雲舒帶著父親和兄長闖進大理寺時,我已經隻剩下最後一口氣。
“綰綰!”
父親跪倒在我麵前,顫抖著將我抱進懷中。
不過幾日未見,他仿佛蒼老了十歲。
顧雲舒哭得泣不成聲。
“是我害了你。”
“那把劍被人換了,你根本什麼都沒有做。”
我想替她擦掉眼淚。
可手剛抬起,便無力地垂落下去。
父親抱著我登上馬車。
車輪碾過長街,遠處隱約傳來絲竹聲。
青黛哭著說,今日是侯府為陸蘅舉辦接風宴的日子。
意識漸漸渙散。
我又想起上一世那場宮宴。
那時我替謝承淵擋下毒箭,死在他的懷中。
死後舍不得離開,又陪了他整整三年。
這一世,我已經不爭不搶,主動成全。
卻依舊因為他的選擇,又走到了生命盡頭。
一滴血淚順著眼角緩緩滑落。
“謝承淵。”
“上一世,我為救你而死。”
“這一世,我依舊因你而終。”
“兩條命,足夠還清你我之間所有情分。”
父親紅著眼,一遍遍喚我的名字。
可他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聲道:
“若有來世......”
“隻願我與謝承淵生生世世,永不相見。”
話音落下,我的手從父親掌中緩緩滑落。
徹底停止了呼吸。
......
與此同時,侯府接風宴上。
謝承淵腰間的定情玉忽然劇烈震顫。
他剛伸手握住,玉佩便在掌心“啪”的一聲碎成兩半。
尖銳的碎玉刺入皮肉。
鮮血頃刻湧出。
謝承淵心口驟然一痛。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毫無征兆地將他淹沒。
仿佛有什麼極為重要的東西,在這一刻徹底離開了他。
陸蘅伸手想替他包紮。
謝承淵卻猛地起身,打翻了麵前的酒盞。
滿堂賓客霎時噤聲。
他攥緊染血的碎玉,臉色慘白。
“備馬!”
“我要去接蘇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