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評優進入考核階段,重點是操作。
院長定下的規矩:理論加操作,操作占四成。
我白天頂急診的班,晚上背靜脈穿刺、心肺複蘇的流程。
急診有多忙,外人想象不到。
搶救車推過來,病人心跳停了,所有人圍上去,我跪在床邊按胸,一下,一下,一分鐘一百多次。
按完一個,氣都喘不勻,又得去給下一個病人換液、量血壓。
有一回,兩個病人同時進來,一個是喝農藥的,一個是車禍大出血。
護士長嗓子都喊啞了,把我們幾個人分成了兩攤。
我胳膊上沾著血,跑到這邊推藥,又跑到那邊遞血袋,鞋底在地板上打滑。
等兩個人都搶救過來,我蹲在搶救室門口,好半天才直得起腰。
白大褂下擺被撕開一道口子,是剛才抬病人時被人扯的。
我看了看那道口子,第二天自己拿針線縫上了。
這種日子,我過了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
好幾天,我下了夜班腿都是軟的。
夜裏十一點,我坐在休息室吃泡麵,一邊低頭背著專業知識。
泡麵是袋裝的,兩塊錢一包,便宜。
我連加根火腿腸都舍不得。
電話響了。
「夏夏,睡了沒?」
是媽媽。她那頭還有超市收銀台的滴滴聲,估計剛下班。
「沒呢,背點東西。」
「別熬太晚,你上次說頭暈,媽一直記著。」
「沒事,我就背一會兒。」
我頓了頓,故意把聲音放輕快。
「媽,那個評優,我申請了。評上能拿五萬,爸的藥費就有著落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能評上不?媽怕你白忙活,回頭還惹閑氣。」
「能。」我捏著泡麵叉子,「我材料都交齊了,操作也練著,您別操心。」
其實我心裏一點底都沒有。
可我不能跟她說實話。
她一個人撐著家裏,一個月兩千塊,要給我爸買藥看病,給我妹湊學費,已經夠難了。
掛電話前,媽忽然小聲問了一句。
「夏夏,你在醫院,餓過肚子沒有?」
我喉嚨一哽。
「沒有,醫院食堂都給管飯,我吃得好著呢。」
「那就好。」她吸了吸鼻子,「咱家往後得靠你,你自己得先立住。」
掛了電話,我把那碗泡麵攪了攪,涼了,麵都坨了。
我還是把它吃完了。
我不想浪費。
傅雪瑩和趙芸,就在這時推門進來。
趙芸掃一眼我的泡麵,笑了。
「評個優,至於拚成這樣?不知道的,以為你要考清華呢。」
傅雪瑩輕輕碰了碰她。
「別這麼說嘛,沈夏想抓住這個機會,挺不容易的。」
她放了一盒沒拆封的牛奶到我手邊。
「吃泡麵那麼沒營養,考核前給你補補腦子。」
「謝謝,不用。」
「你想評上,我能理解,可業務這東西是長年累月練出來的,光熬幾個夜背題,不一定有用。」
她把牛奶又往前推了推,聲音輕得像歎氣。
「要是沒評上,你也別怪護士長,別怪科室。」
我把牛奶推回她手邊。
「我沒怪任何人。」
「倒是你,嘴上說退出,怎麼比我還關心這結果?」
傅雪瑩臉上的溫柔,僵了一下。
趙芸啪地一拍桌子,差點碰翻我的泡麵。
「雪瑩是怕你想不開,好心來勸你,你別不識好歹。」
我端起半碗泡麵起身。
「那麻煩她把好心留著。」
「我現在隻想把自己的業務練好,不想聽一個已經退場的人,教我怎麼落選。」
身後安靜了一瞬。
我走出休息室,還能聽見趙芸壓低聲音安慰她。
「你跟她較什麼勁?等名單出來,她自然就消停了。」
「咱們全科都投了你。院長隻要不糊塗,就不可能把名額給她。」
這話我聽見了。
我沒有她們那麼篤定。
我隻能捏了捏拳頭,一遍遍告訴自己:材料遞上去了,操作也得考好。
再熬幾天,幾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