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派出所的燈白得紮眼。
我坐在長椅上,手裏捧著紙杯,水早涼了。
一個女警坐在我旁邊。
“喝點,別一直攥著。”
我鬆手,紙杯被捏出一道癟痕。
她叫孫潔,說話不繞彎。
“你現在害怕正常,但該想的還得想。陳廣這兩年有沒有單獨帶你去過什麼地方?”
“很多。”
“偏僻的。”
我想了想:“黃河邊。”
“哪段?”
“花園口往東,他說那兒人少,看落日好看。”
孫潔在本子上記。
“還有?”
“一個廢廠。”
她筆尖停住:“廢廠?”
“他說以前客戶的倉庫,帶我去拿過東西。”
“拿什麼?”
“一個包。”
“你見過包裏是什麼嗎?”
“沒。”
“為什麼不看?”
我嘴唇動了動。
為什麼?
因為周啟明當時親了我額頭,說:“林馨,別管男人的事,你管我吃不吃晚飯就行。”
我那時候還覺得甜。
真蠢。
孫潔看我的表情,大概也猜到我在罵自己。
她把紙巾遞給我:“不是你蠢,是他會演。”
我沒哭。
就是眼睛疼。
“孫警官,他為什麼找我?”
“這個要問他。”
“我沒錢,也沒本事。”
“你爸當年是不是在東橋家園附近上過班?”
我猛地抬頭。
“你怎麼知道?”
孫潔沒立刻說。
旁邊辦公室門開了,趙岩走出來。
他拿著一份舊檔案,臉色比剛才更難看。
“林馨,你父親叫林建國?”
“是。”
“十二年前,他是不是在東橋家園做過門衛?”
我站起來,紙杯掉在地上。
水潑了一地。
“我不知道。”
這是真話。
我爸很少提以前的事。
他年輕時幹過很多活,保安,門衛,搬運,夜班看倉庫。後來身體壞了,才回老家開小賣部。
趙岩把檔案翻開,推到我麵前。
照片泛黃。
我爸穿著保安服,站在小區門口,旁邊還有另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低著頭,看不清臉。
“案發當晚,你爸值班。”趙岩說,“他報過警,說看見一個男人從三號樓跑出來,手裏有血。但後來他翻供,說自己看錯了。”
我耳朵裏嗡了一聲。
“我爸沒跟我說過。”
“陳廣接近你,可能不是偶然。”
我扶著椅背。
“你的意思是,他早就知道我是誰?”
“目前隻是推測。”
我笑了一下。
很難聽。
“兩年,趙警官。他給我爸端屎端尿的時候,也是在推測嗎?”
沒人接話。
我的手機突然響了。
屏幕上是我媽。
我接起來:“媽。”
那邊不是我媽。
一個男人壓著嗓子笑:“林馨,警察在旁邊嗎?”
孫潔一把按住我的肩,用口型說:拖住。
我開了免提。
“你是誰?”
“你猜。”
“劉勝?”
他笑聲停了半拍。
“周啟明告訴你了?”
“他什麼都告訴我。”
“別套話,小丫頭。”劉勝嘖了一聲,“你媽在我這兒。”
我眼前一黑。
孫潔用力握住我胳膊。
趙岩已經拿起另一部電話,讓人定位。
我聽見自己問:“你想幹什麼?”
“把東橋鑰匙拿出來。”
“什麼鑰匙?”
“裝傻?”
劉勝的聲音猛地狠了:“你男人被你送進去了,盒子也沒了,你現在跟我裝沒見過鑰匙?”
我看向趙岩。
趙岩搖頭。
“鑰匙在警察那。”我說。
“那就拿回來。”
“你瘋了吧?”
電話那邊傳來我媽的哭聲。
“馨馨,別管我,你別來,別來......”
話沒說完,啪的一聲。
像耳光。
我整個人往前衝,被孫潔死死按住。
劉勝說:“東橋家園三號樓,地下室。一個小時。你一個人來。警察跟著,我先砍她一根手指。”
趙岩對我搖頭,嘴型很重:不要答應。
我卻盯著手機,嘴裏發幹。
“我要聽我媽說話。”
“你沒資格談條件。”
“那你也沒資格要鑰匙。”我說,“你們要的東西在我爸那,我媽不知道。我不見到她,我一個字不說。”
電話那頭沒聲了。
我能聽見劉勝的呼吸。
粗。
亂。
他急。
我抓住這一點,繼續說:“陳廣進去了,你也慌了吧?你手裏要真有東西,還抓我媽幹什麼?”
孫潔看了我一眼。
劉勝罵了一句。
“半小時後,我再打來。”
電話掛斷。
我腿軟得站不住。
趙岩問:“你爸那有什麼?”
“我不知道。”
“你剛才為什麼那麼說?”
我抬頭。
“因為他怕。”
趙岩盯著我,過了幾秒,點頭。
“你爸現在在哪?”
“醫院。”
“哪個醫院?”
“市三院腫瘤科。”
趙岩轉身喊人。
我拉住他:“我跟你們去。”
“不行。”
“他抓的是我媽,他找的是我爸,他恨的是我。”我手指冰得發僵,“你們不讓我去,我也會自己去。”
趙岩看了我一會兒。
孫潔低聲說:“趙隊,帶她吧。她知道家裏情況。”
趙岩沒立刻答應。
走廊盡頭,有人把審訊室門推開。
我聽見周啟明的聲音。
隔著一層門,他還是聽起來很穩。
“讓林馨進來,我告訴她,她爸當年為什麼翻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