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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被押上斷頭台那日,我跪在雪裏數鼓聲。

第三通鼓落,她就要人頭落地。

滿城都說她毒殺老侯爺,罪證確鑿。

可我記得那隻藥碗的味道。

苦味底下,藏著西域火鶴草的甜腥。

我隻有六歲。

沒有人肯信一個孩子。

於是,我爬上登聞鼓架,用額頭撞響了二十年無人敢敲的鳴冤鼓。

第一通催命鼓落,監斬官扔出了行刑火簽。

我衝上刑台時,娘替我擋下刀背,右手五指被生生碾斷。

隨後我爬上鼓架,撞響登聞鼓,舉起爹爹留下的銅鑰匙。

“我不隻告侯府殺人。”

“我還告鎮國侯謝明遠,通敵,奪爵,害死雁回關三千將士。”

攝政王蕭承硯下令刀下留人。

我以為娘能活了。

可謝明遠當眾展開一封血書。

血書上,是我爹的筆跡。

最後一行寫著。

“此女非我骨血,可隨軍報一並滅口。”

......

雪壓住刑場的血腥氣。

我娘沈清禾跪在高台上,囚衣薄得像紙。

劊子手抬刀時,她越過人群看見了我。

她沒有喊冤。

她隻動了動嘴唇。

快走。

我抱緊懷裏的半塊桂花糕,沒有動。

三日前,老侯爺死在壽宴上。

祖母說,是娘親手端了毒湯。

二叔謝明遠又從娘房裏搜出砒霜。

可祖父死前一夜,我舔過那隻藥碗。

爹爹教我辨過軍中毒物。

砒霜苦烈。

火鶴草卻帶甜腥,服過雪蟾解藥的人,指甲根會泛藍。

祖母那雙常年撚佛珠的手,十根指甲都是藍的。

刑場的第一通催命鼓響了。

監斬官拋下火簽。

我咬住攔路官差的手,從人腿間鑽了出去。

娘猛地掙斷半截鎖鏈,撲過來護我。

刀背砸落。

我聽見骨頭碎裂的悶響。

娘的右手垂了下去。

五根手指扭成再也不能握筆的形狀。

“娘!”

她疼得臉色青白,卻用左臂把我推向鼓架。

“去。”

我踩著結冰的木梁往上爬。

木刺紮穿掌心。

我抱住鼓槌,撞響登聞鼓。

登聞鼓的第一聲滾過長街。

第二聲驚起簷上寒鴉,第三聲直傳宮門。

“民女謝知微,叩告禦狀!”

玄色馬車停在雪幕外。

蕭承硯踏雪而來。

他是攝政王,也是爹爹生前的主帥。

我舉起銅鑰匙。

“此鑰能開玄甲軍密匣。”

“匣中有謝明遠通敵的糧冊。”

蕭承硯隻看一眼,便認出了鑰匙。

“刀下留人。”

娘的命被暫緩七日。

太醫卻跪下說,她的右手經脈盡斷,此生再不能行醫。

娘最珍愛的東西,不是誥命,也不是侯府身份。

是這雙能救人的手。

謝明遠緩步上前,展開一封血書。

“王爺,鑰匙能假,血脈也能假。”

紙上的字與爹爹舊信一模一樣。

它說我是敵國細作所生,還說爹爹臨死前要殺我。

蕭承硯看我的眼神冷了。

“帶她回王府。”

“不是收留,是審。”

我從人縫裏鑽過去時,膝蓋在凍磚上擦出兩道血口。

官差揪住我的後領,把我像小貓一樣提起來。

“刑場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我咬破他的手,摔進雪裏,又爬起來。

周圍有人笑,說謝家連野種都教不好。

我沒有回頭。

一旦回頭,我就會看見娘頸後的朱砂記號。

那是劊子手落刀前才會點上的顏色。

我跑得太急,懷裏的糕碎成了渣。

那是娘入獄前留給我的最後一口吃食。

我舍不得丟,便連著雪水一起攥緊。

蕭承硯驗過鑰匙,又命人收走毒碗。

謝明遠卻先一步說碗裏隻有砒霜。

我抬頭看他。

“二叔還沒有驗,怎麼知道呀?”

他的笑意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可我記住了。

謝明遠也看懂了我的眼神。

他展開血書時,指腹穩穩壓住落款。

那不是一個被侄女冤枉的叔父。

那是一個知道我會看筆跡的人。

娘被抬下刑台前,用左手把半塊糕塞回我掌心。

她沒有求我救她。

她隻說了一句。

“活下去。”

風把我的哭聲吹散。

我卻把謝明遠壓住落款的手指也記得清清楚楚。

那根食指戴著老侯爺的白玉扳指。

爹爹說過,扳指隻傳掌家人。

謝明遠尚未定罪,已經把父親的東西戴在手上。

他等這一天,顯然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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