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月底，是交高利貸利息的日子。

我把這個月攢下來的四千塊錢疊整齊，放在桌上，等陸澤遠回來。

其中兩千多，是我白天打工賺的。

剩下的，是我將產檢費、營養費一拖再拖，省下來的。

我甚至沒有買孕婦該吃的鈣片和維生素。

我想，等還完這筆錢，下個月日子也許能好一點。

可我等到淩晨兩點，陸澤遠還是沒有回來。

他電話也打不通。

我撐著腰想去門口看看。

剛站起來，肚子裏忽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

像有什麼東西硬生生被扯開了。

我扶住桌子，整個人慢慢滑下去。

緊接著，一股熱流從腿間湧出。

我低頭一看。

破舊的床單上，已經染開一大片刺目的紅。

羊水破了。

還伴隨著大出血。

我疼得蜷在地上，眼前一陣陣發黑，連呼吸都費勁。

“孩子......”

我顫抖著摸向肚子。

裏麵的小家夥動得很厲害。

他好像也知道危險。

我不能死。

孩子也不能死。

我咬著牙，拿起手機，拚命給陸澤遠打電話。

電話響了五聲。

通了。

“澤遠......救命......我流血了，我要生了......”

我用盡全力喊出來。

可電話那邊，沒有陸澤遠的聲音。

隻有一道甜美又慵懶的女聲。

“哎呀，大半夜的誰啊，吵死了。”

緊接著，是陸澤遠壓低了聲音哄她。

溫柔得讓我陌生。

“乖，婉婉別鬧，估計是推銷電話。”

“我這就關機，繼續睡。明早帶你去看保時捷。”

嘟。

電話斷了。

很快，手機徹底關機。

我躺在冰冷的地上，鮮血一點點浸透褲子。

婉婉。

保時捷。

原來他不是陪客戶。

原來他不是在夜總會喝酒。

原來他所謂的高利貸，所謂的拚命，都是騙我的。

我忽然想起婆婆那通電話。

想起陸嬌嬌說的一千八百萬彩禮。

想起那張每月六十萬的黑卡副卡。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出來。

也許不是婆婆瘋了。

也許瘋的人，是我。

我被陸澤遠騙了三年。

肚子裏的孩子又動了一下。

我咬住嘴唇，撐著牆一點點爬起來。

外麵下著大雨。

我沒有錢打車。

卡裏隻剩下幾十塊，連救護車的錢都未必能湊夠。

離地下室不到一公裏的地方，就是湯臣一品。

陸澤遠曾經指著那裏跟我說：“知念，我以前在裏麵當過保安。等我翻身了，一定讓你住進去。”

現在想來，那句話荒唐得可笑。

我扶著牆走了幾步，又摔倒在地。

肚子疼得越來越厲害。

我沒有力氣走了。

於是，我開始往前爬。

雨水混著血水，順著我的腿往下流。

粗糙的柏油路磨破了我的手掌，指甲一點點翻起。

疼。

可我不敢停。

四十分鐘後，我終於爬到陸家所在的那棟頂層大宅前。

麵前是一扇沉重的純銅大門。

我抬起滿是血的手，砸響門鈴。

門開了。

婆婆穿著真絲睡衣，站在暖黃的燈光下。

公公拄著拐杖，站在她身後。

他們看見我渾身是血地趴在門口時，沒有半點驚慌。

婆婆皺著眉，眼裏全是嫌惡。

她回頭喊保姆。

“去，提桶水過來。”

保姆愣了一下。

婆婆厲聲道：“愣著幹什麼？去！”

很快，一桶冰水被提出來。

下一秒。

嘩啦。

冰水從頭頂澆下。

我被砸得眼前發白，渾身發抖。

“你還有臉來？”

婆婆指著我的鼻子罵。

“當初死皮賴臉要嫁進來，天天在家裝嬌弱。現在還敢跑到我家門口要錢？”

我蜷縮在地上，抱著肚子。

“媽......求求你......我隻想借五千塊交手術費......孩子不行了......”

公公從裏麵走出來，臉色鐵青。

他掄起手裏的黃花梨拐杖，狠狠砸在我背上。

砰的一聲。

我痛得整個人蜷成一團，幾乎昏死過去。

“你個貪得無厭的吸血鬼！”

公公氣得渾身發抖。

“一千八百萬彩禮不夠你花？”

“兩台庫裏南不夠你開？”

“江景大平層寫你一個人的名字，你還不滿足？”

他指著我腳下的血跡。

“每個月六十萬生活費準時打給你，五千塊也值得你跑來演戲騙錢？”

我捂著肚子，徹底愣在血泊裏。

雨水流進眼睛，刺得我睜不開。

可我還是死死盯著眼前這對憤怒的夫妻。

“什麼一千八百萬彩禮......什麼江景大平層？”

“我明明是倒貼的裸婚......”

“每個月還要打三份工，幫你們兒子還一百萬高利貸啊......”

我說完這句話，幾乎耗盡了全部力氣。

婆婆罵人的聲音停了。

公公舉在半空的拐杖，也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