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末的早晨,村口開來了一輛黑色的邁巴赫。
輪胎碾過坑窪的泥路,濺起一片泥水,停在陳家那扇破舊的木門前。
車門打開,葉雅書踩著七厘米的高跟鞋走了下來。
她穿著真絲旗袍,披著羊絨披肩,精致的妝容和這裏的破敗環境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對比。
她是我的親生母親。
也是上一世,親口對我說“你為什麼一定要回來,你死了多好”的女人。
“媽媽!”
薑甜從屋裏跑出來,一頭紮進葉雅書懷裏。
“甜甜,讓媽媽看看,是不是瘦了?”
葉雅書心疼地摸著薑甜的臉,眼圈瞬間就紅了。
“這破地方怎麼住人啊,看把你委屈的。走,媽媽今天帶你去城裏買新衣服,吃大餐。”
陳鐵山站在一旁,局促地搓著手,像個做錯事的下屬。
“沈太太,甜甜這幾天挺乖的,飯量也還可以。”
葉雅書連正眼都沒看陳鐵山一眼。
她隻是冷冷地“嗯”了一聲。
餘光瞥見正端著一盆臟水從後院走出來的我。
“陳杳,你也一起去吧。”
她的語氣像是在施舍一個乞丐。
“免得別人說我們沈家做事不公平,厚此薄彼。”
陳鐵山連忙附和:“對對對,杳杳,快去洗把臉,跟著去見見世麵。”
我沒有拒絕。
因為我知道,這種時候反抗,隻會換來他們更多的說教和打壓。
而且,我也需要去城裏一趟。
去長途汽車站,確認路線。
到了城裏最大的恒隆商場。
葉雅書拉著薑甜的手,走在最前麵。
我像個透明的跟班,落後他們三步遠的距離。
進了童裝區的一家高檔奢侈品牌店。
導購立刻熱情地迎了上來。
“沈太太,您來了。這是上個季度的最新款,非常適合您女兒的氣質。”
葉雅書指著一排排裙子,對薑甜說。
“甜甜,看上哪件隨便挑。”
薑甜挑剔地翻看著那些標價四位數的衣服,突然指著角落裏的一條碎花連衣裙。
“媽媽,我覺得那條挺好看的。”
導購愣了一下,那條裙子是去年的舊款,而且顏色偏暗,並不出彩。
“那條......可能更適合旁邊這位小姑娘。”
導購看了看我,試探性地建議。
葉雅書的臉色沉了一下,但還是揮了揮手。
“那就讓她試試吧。”
我被推進了試衣間。
換好裙子走出來時,原本還在挑選衣服的薑甜突然安靜了。
那條裙子雖然舊,但剪裁極好,穿在我身上,竟出奇地合身。
襯得我原本蒼白的臉色多了幾分生氣。
薑甜咬了咬嘴唇,轉頭看向葉雅書。
“媽媽,我仔細看了一下,覺得這條裙子其實更適合我。”
“陳杳每天都要幫陳爸爸幹農活,穿這種裙子太容易弄臟了。”
葉雅書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她走到我麵前,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我。
“脫下來吧。”
她的語氣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這條裙子的顏色太老氣了,不適合你。而且甜甜說得對,你平時幹活多,穿這個不方便。”
“做人要懂事,認清自己的身份,不要總是妄想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我看著葉雅書那張保養得宜的臉。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地割著。
如果是上一世,我可能會委屈地流下眼淚,拚命證明自己也配穿新裙子。
但現在,我隻覺得可笑。
“好。”
我轉過身,重新走進試衣間。
沒有一絲留戀地脫下了那條裙子,換回了我那件洗得發黃的舊T恤。
走出試衣間時,薑甜已經拿著那條裙子在鏡子前比劃了。
陳鐵山不知什麼時候也趕了過來。
他站在店門口,看著薑甜,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
“甜甜皮膚白,穿這條真好看,像個小仙女。”
他轉頭看到我,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
“杳杳,你看甜甜穿得多好看。咱們村裏到處都是泥,你穿這麼貴的衣服也是糟蹋。”
“爸一會去街邊給你買兩件實用的,耐臟。”
我看著他,點了點頭。
“謝謝爸。”
趁著他們在結賬,我借口去洗手間,獨自走出了商場。
穿過兩條街,就是南川市的長途汽車站。
我走到售票窗口。
“阿姨,麻煩問一下,去南川市最快的一班車是什麼時候?”
“後天下午三點。”售票員看了一眼電腦屏幕。
“好,給我留一張。”
我摸了摸口袋裏緊緊攥著的五千塊錢獎金。
那是我的底氣,也是我買斷這場虛假親情的籌碼。
回到商場時,他們甚至沒有發現我離開過。
“去哪了?磨磨蹭蹭的。”
葉雅書把幾個購物袋塞到我手裏。
“拿著,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我順從地接過那些袋子,跟在他們身後。
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背影。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
後天下午,就不用再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