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晚,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沒有村口的晚風,也沒有自行車後座的顛簸。
隻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礦洞裏令人窒息的粉塵。
我被人販子打斷了右腿。
為了活下去,我每天拖著殘廢的腿,在潮濕的礦道裏像狗一樣爬行,撿食別人吃剩的餿飯。
每當我因為疼痛而昏厥時,腦海裏總會浮現出薑策牽著薑甜的手,走在陽光下的畫麵。
他們一定不知道,那個被他們丟在遊樂場的人,已經死在了地底。
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枕頭上一片冰涼。
我熟練地穿好衣服,把已經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拉鏈拉到最頂端。
推開房門,堂屋裏放著大大小小十幾個精美的禮盒。
那是昨天薑策帶來的進口營養品和高檔零食。
薑甜正坐在八仙桌旁,慢條斯理地拆著其中一個盒子。
陳鐵山在一旁給她盛粥,特意多挑了些濃稠的米油。
“甜甜,嘗嘗這個鹹菜,爸自己醃的,不比城裏的差。”
陳鐵山把盤子往薑甜麵前推了推。
薑甜嫌棄地看了一眼那碟黑乎乎的鹹菜,皺起了眉頭。
“陳爸爸,我早晨隻吃燕麥片和牛奶的。”
“哥哥昨天帶來的盒子裏有,你幫我衝一杯好不好?”
陳鐵山連忙放下手裏的碗,在那些禮盒裏翻找起來。
我走到桌邊,拿了一個幹癟的饅頭。
準備轉身離開時,薑甜突然叫住了我。
“陳杳,這裏有一盒堅果,是媽媽特意叮囑讓我也分你一點的。”
她把一個巴掌大的小鐵盒推到桌子邊緣。
“聽說吃堅果能補腦,你多吃點,免得以後連高中的門都摸不著。”
我看了那盒堅果一眼。
包裝很精致,上麵全是外文。
但我知道,葉雅書根本不會特意叮囑給我分東西。
她隻會在給薑甜準備大包小包的時候,敷衍地加上一句:“剩的別扔了,給她吧,免得說我們家苛待她。”
“不用了。”
我把饅頭揣進兜裏,淡淡地說。
薑甜卻不依不饒。
她站起身,拿起那個鐵盒,徑直走到我麵前。
“你別不識好歹,這可是好東西,你在鄉下八輩子都吃不到。”
她一邊說,一邊故意把鐵盒往我手裏塞。
在她鬆手的瞬間。
鐵盒掉在地上,蓋子開了,裏麵名貴的堅果灑了一地,沾滿了泥土。
薑甜立刻捂住嘴,眼淚說掉就掉。
“陳杳,你不想吃就算了,為什麼要把它打翻?”
“這可是媽媽買給我的,你是不是還在怪我占了你的位置?”
陳鐵山聽到動靜,立刻從禮盒堆裏轉過身。
他看著滿地的堅果,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帶雨的薑甜。
臉色沉了下來。
“杳杳,你怎麼能這樣?”
他的聲音裏帶著不加掩飾的責備。
“甜甜好心分給你吃,你就算不想要,也不能糟蹋東西。”
我看著陳鐵山。
他的眼神裏沒有一絲懷疑,完全相信了薑甜的演技。
“我沒打翻。”
我陳述著事實,聲音依然平靜。
“還學會撒謊了!”
陳鐵山提高了音量。
“趕緊跟甜甜道歉,然後把地掃幹淨去上學。”
我沒有道歉,也沒有去拿掃帚。
我隻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陳鐵山。
這個曾經把我扛在肩膀上看露天電影,曾經因為我發燒而在大雪天裏背著我跑了十裏地的男人。
終於還是在這一世的偏差裏,走向了陌生的軌跡。
“我快遲到了。”
我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出了院子。
身後的堂屋裏,傳來陳鐵山哄薑甜的聲音。
那一刻,我連最後一點期待都收回了。
到了學校,班主任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陳杳,你最近的摸底考試成績又進步了,穩拿全市第一。”
班主任推了推眼鏡,遞給我一張報名表。
“這是省裏舉辦的奧數競賽,拿到名次有五千塊錢獎金,還能加分。老師看好你,名額給你留著了。”
我看著“五千塊錢”四個字,手指微微收緊。
五千塊。
足夠我買一張去南方最遠城市的車票,還能應付最初的生活費。
“謝謝老師,我會好好準備的。”
我把報名表仔細地折好,貼身收進校服口袋裏。
放學鈴聲響起。
同學們像潮水一樣湧出校門,投向各自父母的懷抱。
我站在熟悉的老槐樹下。
看著馬路對麵,陳鐵山騎著那輛二八大杠,穩穩地停在路邊。
薑甜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像一隻蝴蝶一樣撲向他。
陳鐵山笑著把她抱上後座,還細心地用一塊幹淨的毛巾墊在車座上。
車子啟動,從我麵前駛過。
一陣晚風吹來。
我收回視線,背緊了書包,一步一步踏上那條泥濘的田埂路。
“真慢啊。”
我低聲對自己說。
“攢錢的速度,還要再快一點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