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十一點五十七分。
便利店的自動門倏地劃開。
濕漉漉的冷風卷著雨腥味往骨頭縫裏鑽。
一個穿紅裙子的女孩直挺挺地站在貨架前。
雨水正順著她烏黑的發尾往地上砸。
嗒,嗒,嗒。
林默的後脖頸瞬間冒出一層白汗。
這是這個月,他第三次見到她。
前兩次,她都在零點整買走同一款薄荷糖,然後消失在雨夜裏。
但這一次,她沒有走向貨架。
她緩緩轉過頭。
那雙沒有一絲血色的眼睛,死死釘在林默臉上。
“你......”女孩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能看到我頭上有什麼嗎?”
......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直戳戳紮進林默的耳朵裏。
林默的手指猛地收緊。
掌心中的掃碼槍發出刺耳的滴聲。
他下意識抬頭,朝女孩的頭頂看去。
轟的一聲。
林默的大腦一片空白。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在那張蒼白、被雨水打濕的臉上方,半空中,竟然憑空浮現出一行血紅色的數字。
那不是幻覺。
那行字像是有生命一樣,在昏暗的日光燈下微微蠕動,散發著刺眼的腥紅。
【00:03:00】
林默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下一秒。
血紅色的數字跳動了一下。
【00:02:59】
倒計時。
那是倒計時。
一種無法言喻的恐懼從腳底板直衝頂門。
林默想移開視線。
可他的雙眼像是被死死釘在了那行數字上。
【00:02:58】
【00:02:57】
數字在飛快地流逝。
每一秒的跳動,都像是一柄重錘,狠狠敲在他的心口上。
女孩就那麼站在原地。
任憑頭頂的紅色光芒將她那張濕透的臉映得詭異而猙獰。
她沒有眨眼。
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林默。
她在等一個答案。
林默的喉嚨幹澀得發燙。
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撞擊著肋骨,發出砰砰的巨響。
“你......”
林默的聲音在發抖。
牙齒互相碰撞,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
【00:02:45】
數字還在掉。
像是在蠶食著某種 invisible 的東西。
林默猛地想起半年前那場詭異的車禍。
想起自己從ICU醒來後,眼角偶爾閃過的那些奇奇怪怪的光影。
他以為那是腦震蕩的後遺症。
他以為自己瘋了。
可現在。
這行數字就這麼真實地橫亙在現實與虛幻之間。
“你看到了,對不對?”
女孩向前邁了一步。
濕透的紅裙貼在她纖瘦的身體上,像是一團粘稠的血跡。
【00:02:30】
胸口塞著一股無形的巨力,壓得林默喘不過氣來。
那種即將發生某種可怕事情的直覺,瘋狂地衝擊著他的神經。
說出來?
還是不說?
不,這太荒謬了!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00:02:10】
“說話啊!”
女孩突然尖叫起來。
聲音裏帶上了絕望的哭腔。
她衝上前,雙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收銀台的邊緣。
由於用力過度,指關節擠得發白。
“告訴我!”
“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00:01:30】
數字跳動的速度仿佛加快了。
紅色的光芒越來越亮,幾乎要把整間便利店照得一片通紅。
林默的精神終於壓抑到了極限。
那種麵對死亡倒計時的巨大壓迫感,像是一把大鎖,卡死了他的理智。
他無法再承受這種窒息的沉默。
【00:00:10】
【00:00:09】
【00:00:08】
“你還有三分鐘!”
林默終於承受不住,歇斯底裏地吼了出來。
這句喊叫在空曠的便利店裏回蕩。
三分鐘。
他說出口了。
【00:00:03】
【00:00:02】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
女孩頭頂的數字突然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原本還在正常倒計時的數字,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外力狠狠擰了一把!
血紅色的【00:00:02】瞬間扭曲、潰散!
眨眼間,直接化為了冰冷的零!
【00:00:00】
林默的瞳孔瞬間放大。
女孩臉上的恐怖和焦慮,在這一刻竟然奇跡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詭異無比的......釋然。
她勾起嘴角。
露出了一個慘白、僵硬的微笑。
“果然......是你。”
話音未落。
女孩的眼神瞬間失去了焦距。
她的瞳孔散開,整個人像是一具被抽走了骨頭的軟體動物,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砰!
沉悶的撞擊聲響徹小店。
紅裙女孩重重地砸在光滑的地磚上。
雨水和暗紅色的液體,慢慢從她身下滲了出來。
林默僵在收銀台後。
雙手維持著推出去的姿勢,全身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凍結。
三分鐘。
救護車的笛聲由遠及近,劃破了雨夜的寧靜。
隨車的醫護人員抬著擔架衝進便利店,進行現場急救、除顫、強心針......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
醫務人員搖了半天頭,最終拉上了白色的睡袋。
“心跳驟停。死亡時間,淩晨零點整。”
正好三分鐘。
警察拍了照片,錄了簡短的口供。
因為便利店的監控清晰地記錄著兩人全程沒有任何肢體接觸,林默隻是作為第一目擊者,被要求留下來配合後續調查。
淩晨兩點。
喧囂散去。
便利店裏隻剩下黃色的隔離帶,和地上那灘還沒幹透的水漬。
林默一個人坐在冰冷的收銀台後。
他的手還在止不住地發抖。
是他殺了嗎?
不,他隻是看到了數字。
他隻是把那個數字念了出來而已!
可為什麼......
為什麼當他說出“三分鐘”的那一瞬間,那個數字會加速跳動?
林默顫抖著掏出褲兜裏的手機。
屏幕的亮光照著他慘白如紙的臉。
他想給家裏打個電話,或者找個人傾訴這場荒誕的噩夢。
然而,在打開手機的瞬間,一條三天前未錄入通訊錄的備忘錄通知,突然彈了出來。
林默皺了沉眉。
他點開了那條通知。
那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張便利店的打印收據。
日期是三天前的深夜。
付款人:陳漁。
那是那個紅裙女孩第一次來買薄荷糖時,林默找給她的找零收據。
照片裏,那張小小的收據背麵,用黑色的簽字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那字跡潦草而淩亂,透著一股寫下它時的極致恐懼:
“如果你能看到這個,別告訴任何人。”
“包括我。”
“他們正在找你。”
林默看著那行字。
寒氣瞬間從脊梁骨躥上了腦門。
窗外,雷聲滾滾。
大雨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