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生剪開我爸的褲腿時,我媽背過身,偷偷擦了兩次眼淚。
拍片結果很快出來。
膝蓋舊傷複發,韌帶損傷,還有輕微骨裂。
醫生看著片子,語氣很重。
“老人這個膝蓋以前做過手術吧?”
“這種情況還讓他跪那麼久,不要腿了?”
我媽嘴唇動了動。
“他不是老人。”
“才五十八。”
醫生歎了口氣,轉身安排住院。
我蹲在病床邊,替我爸脫鞋,才發現他的襪子後跟磨破了一個洞。
他今天穿的皮鞋是新的。
為了省錢,襪子卻是穿了好幾年的。
剛才跪在紅毯上,他褲子裏還藏著兩個紅包。
一個給陸明澤。
一個給陸明澤的母親。
每個紅包裏裝著八萬八。
我媽把存折裏的錢全取了出來,還向舅舅借了三萬。
她說嫁女兒不能讓男方家看不起。
可陸明澤那些女兄弟,一邊扇他們耳光,一邊嫌他們身上的窮氣太重。
“熙然。”
我爸忽然叫我。
他從枕頭下麵摸出那個被壓皺的紅包,塞進我手裏。
“你拿回去。”
“跟明澤好好說。”
“男人都要麵子,你當著那麼多人取消婚禮,他臉上掛不住。”
我鼻子一酸。
“那你們呢?”
“你們的臉就不要了嗎?”
我爸沉默了。
我媽坐在床邊,半邊臉腫得厲害。
她卻仍然小聲勸我:
“許喬從小跟明澤一起長大。”
“你真嫁過去,總不能天天因為她吵架。”
“今天先把婚結了,其他事以後慢慢說。”
又是以後。
戀愛七年,我聽過太多次以後。
婚紗照拍攝時,許喬臨時說海邊太曬,陸明澤就把我訂了半年的外景換成室內。
挑婚戒那天,許喬說鑽戒俗氣,他便拿走我選好的款式,換成一對黑色素圈。
就連今天的接親團,原本也是我的幾個大學同學。
許喬一句“嫂子的人太悶,玩不開”,陸明澤便將名單全換成了他的女兄弟。
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算了。
反正以後日子還長。
現在我才明白,有些人的以後,就是讓你一直忍。
病房門被人推開。
我以為是陸明澤。
進來的卻是我的伴娘周寧。
她氣喘籲籲地跑到床邊。
“叔叔怎麼樣?”
“陸明澤呢?”
我問。
周寧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
“還在酒店。”
“許喬她們說你爸媽晦氣沒打幹淨,婚禮才黃了。”
“她們正在禮堂裏拍視頻,說等你回去繼續補流程。”
我媽臉色瞬間白了。
“還要打?”
周寧氣得罵了一句。
“那群人腦子被門夾了吧!”
我的手機也在這時亮了起來。
陸明澤一連打了十幾個電話。
我剛接通,他劈頭蓋臉地問:
“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酒店費用是按小時算的,你知道耽誤一分鐘要賠多少錢嗎?”
我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親。
“我爸骨裂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醫生不都喜歡把話說嚴重嗎?”
“骨裂又不是斷腿。”
“你媽陪著他就行,你先回來把儀式走完。”
我沒有回答。
陸明澤放緩語氣,像是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熙然,我知道你心疼爸媽。”
“可婚禮就這一次。”
“喬喬她們也沒惡意。”
“你回來,我讓她們少打兩掌,這事就翻篇。”
我看著母親紅腫的臉,把免提打開。
“陸明澤,你再說一遍。”
病房裏,他的聲音格外清楚。
“我說,隻要你回來,剩下的福掌可以不打了。”
我媽垂下頭。
我爸緊緊攥住了床單。
我掛斷電話,給婚禮負責人發去消息。
【取消儀式。】
對方很快回複:
【陸先生說婚禮照常。請問以誰的意見為準?】
我打出四個字。
【新娘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