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皇和五位皇兄總說,我是全宮最受寵的公主。
可每個月,隻給我三十文。
撫養我的貴妃說,這是父皇親自定的。
“我長大不過是和親的棋子,能活著就該知足。”
我信了。
父皇再問我缺不缺東西,我隻當他在說場麵話。
直到養大我的啞婆婆病倒,我拿三十文買不起藥。
隻能去禦膳房偷一塊肉。
太監將我押進宮宴時,肉湯還在順著袖口往下滴。
父皇沉下臉。
“堂堂公主,你就缺這一塊肉?”
“朕和你五個哥哥日日在外征戰,什麼好東西沒送到你宮裏?”
“貴妃把你養成這副模樣,更該受罰!”
我忍了十年的委屈一下湧了上來。
“不許罰貴妃!”
“明明是你們六個人,每個月隻肯給我三十文!”
“吃飯要錢,看病要錢,連宮裏的炭也要我自己買。”
“皇後至少還肯讓我去浣衣局幹活,換幾碗剩飯。”
“你們不想養我,直說就是,何必拿她出氣?”
父皇手裏的酒杯停住了。
五位皇兄齊齊看向我。
“你說,我們每個月隻給你三十文?”
*
每月初五,是長樂宮發例錢的日子。
我天沒亮就守在賬房門口。
啞婆婆的棉鞋破了,腳趾凍得發紫。
我算過,三十文可以買兩斤舊棉花,再買一包止咳散。
掌事太監翻開賬冊。
“六公主,本月例錢三十文。”
我伸出手。
他卻隻放了十二文。
“怎麼少了?”
“初三,公主多點了一刻鐘的燈,扣三文。”
“初七,公主打碎一隻碗,扣五文。”
“還有上個月,您去梅園撿炭,有失皇家體麵,扣十文。”
我捏緊那十二枚銅錢。
“可碗不是我打碎的。”
那日五皇兄派人問我喜歡什麼顏色,送信的小太監撞翻了桌上的碗。
掌事太監合上賬冊。
“東西碎在公主宮裏,自然記在公主賬上。”
“還有燈油是我自己買的。”
“燈台是內務府的。公主用宮裏的燈台燒自己的油,也得交燈台錢。”
我沒聽懂。
但我聽懂了一件事。
再問下去,十二文也沒了。
我沒有母後,貴妃肯給我十二文,或許已經算疼我。
反正等我長大,父皇便會把我嫁去很遠的地方。
一個早晚要送走的女兒,確實不值得花太多錢。
我揣著錢回到偏殿。
啞婆婆正用草繩補我的鞋。
她不會說話,隻能衝我比畫。
我攤開手。
“隻剩十二文了。”
啞婆婆臉上的笑沒了。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裏麵是她替人補衣服攢下的四十三文。
我把布包塞回去。
“這是你的棺材本,我不要。”
門外響起腳步聲。
貴妃身邊的芳姑姑帶人進來,一把奪過布包。
“宮奴吃住都歸宮裏,哪來的私錢?”
我擋在她麵前。
“那是婆婆的錢。”
“貴妃娘娘心善,才沒追究你們私藏財物。”
芳姑姑收起布包。
“再犯,扣六公主兩個月例錢。”
我盯著她的袖口,不敢去搶。
我一搶,下個月就隻剩空氣了。
芳姑姑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我。
“陛下今日回宮,晚些時候或許會來看你。”
我心裏一跳。
“父皇要來?”
“陛下若問缺不缺東西,你該怎麼說?”
我背過許多遍。
“兒臣什麼都不缺。”
貴妃娘娘點點頭,“好孩子,記住了,隻有不添麻煩才能在這個宮裏活的久。”
午後,父皇果然來了。
他站在院中看著我。
“宮女說你想要紅珊瑚,是不是?”
我搖頭。
紅珊瑚一定很貴。
貴妃說過,我多要一樣東西,啞婆婆便少吃一頓飯。
我隻不過是個要和親的公主。
父皇皺眉。
“那你缺什麼?”
院牆外,芳姑姑朝我舉起兩根手指。
兩個月例錢。
我把凍紅的手藏進袖子。
母後若還活著,應該會替我說一句冷。
可母後不在了。
父皇要治理天下,皇兄們也有許多大事要做。
我這個將來要去和親的人,不能再添麻煩。
“兒臣什麼都不缺。”
父皇眉頭舒展開。
“貴妃把你養得懂事,朕很放心。”
他摸摸我的頭,轉身離開。
我追出兩步。
“父皇。”
他回頭看我。
我本想問他,十二文能不能買件棉衣。
芳姑姑的手還舉在牆後。
我咽下那句話。
“父皇路上小心。”
那天夜裏,啞婆婆把唯一的被子蓋在我身上。
第二日早上,她咳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