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鐵皮櫃裏的紙燒完後,陸沉舟安穩了兩天。
第三天,他忽然開始翻箱倒櫃。
床板、衣櫃、米缸,連我冬天的棉襖都被他摸了一遍。
他終於發現,那些複印件裏少了最關鍵的銀行底單。
當天晚上,家屬院便傳出風聲。
有人說我嫉妒沈玉蘭是烈士遺屬,故意往她身上潑臟水。
也有人說我在財務科混得不如意,想靠舉報丈夫立功。
婆婆帶著幾個親戚堵進家門。
她進門便指著我的鼻子罵。
“沉舟剛評上先進幹部,你偏在這個節骨眼鬧。”
“男人在外麵應酬,喝多了扶一下嫂子,能算什麼大事?”
婦聯的劉幹事也勸我。
“晚棠,家醜不可外揚。”
“舉報信一交,不管查沒查出問題,沉舟的前途都毀了。”
我看向陸沉舟。
他坐在一旁,低著頭,一副受盡委屈卻不願責怪妻子的模樣。
“我隻問一句。”
“如果他真的拿了公家的錢呢?”
屋裏安靜下來。
陸景川忽然撲到我腿上,又抓又打。
“爸爸拿錢也是為了我們!”
“別人家都有彩電,就我們家沒有!”
“你告爸爸,就是不想讓我過好日子!”
所有人都心疼地哄他。
婆婆一把將他摟進懷裏。
“可憐的孩子,攤上這麼個心狠的媽。”
我看著陸景川哭得通紅的臉。
他的眼淚是真的。
可他不是怕父親犯錯。
他隻是怕沈玉蘭給他準備的新房、新衣服和玩具沒了。
陸沉舟終於開口。
“晚棠,你看看孩子。”
“你非要把他逼出個好歹才滿意嗎?”
我平靜地問:
“那你想讓我怎麼做?”
“把所有材料交出來。”
“再寫份說明,承認是你誤會了。”
我點點頭。
“讓我考慮一晚。”
當晚,陸景川失蹤了。
天剛亮,廠裏便有人在河邊發現了他的書包。
岸邊放著一隻棉鞋、一條紅領巾,還有一封用鉛筆寫成的遺書。
【我接受不了爸爸要坐牢。】
【更接受不了媽媽要毀掉這個家。】
【如果我死了,希望媽媽不要再舉報爸爸。】
消息傳回家屬院時,所有人都炸了。
婆婆衝過來撕扯我的頭發。
“你滿意了吧!”
“我孫子被你逼死了!”
陸沉舟紅著眼睛,當著所有人的麵給了我一耳光。
我的耳朵嗡嗡作響。
他掐住我的肩膀,聲音嘶啞。
“景川才七歲!”
“林晚棠,你非得逼死我們所有人才甘心嗎?”
親戚們搶走我的鑰匙,砸開鐵皮櫃。
剩下的誘餌材料被一股腦扔進院裏的火盆。
紙頁卷曲,火星四濺。
陸沉舟站在人群中央,捂著臉,哭得幾乎直不起腰。
前世,我就是被這場戲騙了。
我在河邊跪了三天三夜。
鞋掉了也不知道,膝蓋磨爛了也不肯走。
我一次次喊著景川的名字,求他回來。
可那時,他正坐在沈玉蘭身邊吃糖。
搜救隊的人綁好繩子,準備下河。
我忽然開口:
“不用找了。”
所有人都回頭看我。
劉幹事難以置信。
“那是你親兒子!”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怎麼能不找?”
我走到岸邊,撿起那隻棉鞋。
昨夜下過一場小雨,河岸全是泥。
可鞋底幹幹淨淨,連一粒沙都沒有。
鞋麵也是幹的。
有人罵我冷血。
有人問我是不是早就巴不得兒子死。
我把鞋放回原處。
不是巴不得。
是我知道,他現在活得比誰都高興。
晚上,陸沉舟仍守在河邊,演著一個悲痛欲絕的父親。
我獨自去了郵局。
剛走到門口,一輛裝滿木料的貨車從我麵前緩緩駛過。
副駕駛後麵,露出半張熟悉的小臉。
陸景川穿著新外套,懷裏抱著那隻鐵皮青蛙。
沈玉蘭給他剝了一顆糖。
他一邊吃,一邊笑著問:
“等媽媽不舉報了,我是不是就能活過來了?”
貨車很快駛出街口。
我站在原地,沒有追。
既然他這麼想死在我麵前,那從今往後,我便當真沒有這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