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玻璃門裏,我爸把材料遞進窗口,中介接過去,慢悠悠地翻。
我盯著大廳正中的電子屏,心跳撞得耳膜發疼。
還有戲。
材料審核、繳稅、打證,一套流程走下來至少四十分鐘,今天未必辦得完。
就在這時,大廳廣播突然響了。
“各位市民請注意,距離係統維護下班還有最後五分鐘,請未辦理業務的市民明日再來。”
我爸的臉垮了,回頭看我姐。
“小甜,要不......明天再來?這係統眼看要關了。”
我心裏剛鬆了半口氣。
窗口裏那個戴眼鏡的中介,突然探出半個身子,朝趙宇飛快地拋了個眼色。
“哎喲,這可不行!”
他嗓門陡然拔高。
“A06是預約號,我給你們開特權通道,加急辦!快,簽字!係統倒數一分鐘了!”
我爸愣住。
“還有這種說法?”
“叔,別麻煩人家了。”
趙宇急急擺手,眼眶又紅了。
“可能老天都不想讓我高攀,我配不上小甜,這房子我不要了,咱們回去吧......”
好一招以退為進。
我姐當場就炸了,眼淚唰地下來,跺著腳衝我爸喊。
“爸!你看見沒有!宇哥都被逼成這樣了!你到底簽不簽!你就忍心看他受委屈嗎!”
“明天?明天再出什麼幺蛾子怎麼辦!這五分鐘就是老天爺給我們的機會!”
我爸被她哭得心神俱裂,長歎一聲,朝中介伸出手。
“筆。”
中介殷勤地遞上一支碳素筆,還貼心地擰開了筆帽。
五米。
我被丟在離簽字台五米外的椅子上。
四米。
我爸的手抖著,筆尖懸在過戶單上方。
三米。
我腦子裏那根繃了十二年的弦,燒斷了。
我從椅子上暴起,肩膀撞開保安的手,瘋狂地直衝簽字台。
“攔住她!”
我媽尖叫。
保安撲過來,抓空了。
我上輩子為了追一個詐騙頭目,在曼穀的天台上徒手翻過兩道牆。
這兩個吃公家飯的保安,攔不住我。
兩米。
眼看我的手就要碰到那支筆。
我媽猛地橫插過來。
啪。
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我臉上,脆響在整個大廳響起。
我的臉偏過去半邊,耳朵裏嗡的一聲。
大廳鴉雀無聲。
排隊的人、窗口裏的櫃員、抱孩子的女人,全都僵在原地。
我媽沒有絲毫愧疚。
她一把掐住我的胳膊,指甲陷進肉裏,隔著袖子都能感覺到血。
她眼含熱淚,壓著嗓子衝我低吼。
“你發神經滾回閣樓去發!”
“別因為你個廢人,毀了你姐一輩子的幸福!”
“媽我求你了,你就當死了,行嗎?”
每一個字,都從我從小到大最信的人嘴裏說出來。
我臉上火辣辣地疼。
而我爸,隻是別開了眼。
他不敢看我。
他握著筆,手抖得更厲害了,卻還是落了下去。
筆尖,觸到了紙麵。
第一筆,劃了過去。
我在那一瞬間,忽然笑了。
真的。
十二年了,賬,該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