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日後,官媒將落了印的和離文書送到西跨院。
謝臨淵已經簽押。
從此,我與他再無夫妻名分。
我收好文書,讓陪嫁嬤嬤清點箱籠,卻發現母親留下的長命鎖還在柳雲娘手裏。
我讓人去取。
不多時,柳雲娘便戴著那枚鎖來了,謝臨淵也陪在她身側。
“姐姐既然開口,我自然要還。”
她解下鎖,經過炭盆時忽然手一鬆。
長命鎖掉進燒紅的炭火。
我顧不得腕傷,跪下去撥開炭塊。
柳雲娘後退時踩住我的裙擺,我整個人撲向炭盆,掌心頓時燎起一片水泡。
等我撈出長命鎖,鎖鏈已經燒斷,背後的“安”字也焦黑了一半。
謝臨淵第一時間將柳雲娘拉到身後。
“可曾燙傷?”
柳雲娘哭著搖頭。
“都怪我手滑,毀了姐姐的東西。”
謝臨淵安撫她。
“不過一件死物,毀了就毀了。”
“你又不是故意的,不必自責。”
我跪在炭盆旁,掌心已經被燙得血肉模糊。
他明明看見了,卻隻皺眉斥責:
“你明知道炭火灼熱,還非要往炭盆裏撲。”
“把自己弄成這樣,又想怪誰?”
我攥著滾燙的鎖片,指縫間滲出的血染紅了那個焦黑的“安”字。
謝臨淵欲言又止。
柳雲娘卻忽然輕呼一聲。
她抬起手腕。
方才飛濺的火星在她腕間留下一點淺淺的紅痕,甚至沒有破皮。
謝臨淵的臉色立即變了。
“去把庫房裏的玉肌膏取來。”
那盒藥是西域進貢的珍品,侯府隻得了一盒。
從前我的腰傷反複潰爛,謝臨淵都舍不得讓我用,說要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如今柳雲娘的手腕隻是紅了一點,他便毫不猶豫地拿了出來。
丫鬟很快送來藥盒。
謝臨淵親自挑出一小塊藥膏,小心塗在柳雲娘腕間。
“疼不疼?”
柳雲娘依偎在他懷裏,眼淚將落未落。
“有一點。”
謝臨淵的動作更加輕柔,溫吞。
我看了看她沒有破皮的手腕,又看向自己滿是水泡的掌心。
原來她的一點紅痕,便值得他動用珍藏多年的傷藥。
而我的手即便爛了,也是咎由自取。
我隻將燒斷的鎖鏈一點點纏回鎖片。
謝臨淵冷著臉看了我一眼,便扶著柳雲娘離開。
那盒玉肌膏也被一並帶去了正院。
陪嫁嬤嬤端來涼水,小心替我衝洗掌心的傷口。
水流碰上皮肉,我疼得渾身發抖,卻始終沒有鬆開那枚長命鎖。
可有些東西,毀了便不會再有。
兩人離開後不久,青黛帶著沈家掌櫃和八本總賬回來了。
次日,謝氏族老應邀進府,坐在正廳兩側見證。
我將和離文書放在桌上。
“夫妻名分已斷,今日隻清舊賬。”
沈掌櫃逐項報出侯府八年來賒欠的米糧、炭火、藥材、仆從月錢、族中束脩,以及謝臨淵出征時由沈家墊付的軍馬和傷藥。
每筆賬下,都有侯府管家、賬房或老夫人的簽收畫押。
合計二十三萬四千兩。
謝臨淵翻了幾頁,臉色驟沉。
“侯府有爵位俸祿,還有三座田莊,怎會欠下這麼多?”
柳雲娘輕聲道:
“姐姐掌家多年,賬目都經過她的手,難保沒有算錯。”
沈掌櫃立刻展開各鋪分賬。
“柳姑娘可以逐筆核對。”
謝臨淵冷聲命令侯府賬房:
“打開庫房,先把銀子取出來。”
賬房先生撲通跪下。
“侯爺,庫中隻剩二百八十七兩,連老夫人下個月的藥錢都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