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下了一夜。

西跨院的屋頂漏了三處，青黛拿木盆接雨，仍有水順著牆縫淌進來。

我腰間舊傷疼得厲害，隻能扶著箱籠慢慢坐下。

青黛氣紅了眼。

“奴婢去找工匠修繕。”

不到一刻鐘，她便淋著雨回來。

“府裏的工匠全被柳姑娘叫走了，說要把正院的門檻磨平，免得她日後絆著。”

我看著腳邊漸漸漫開的雨水，沒有說話。

從前我住正院時，謝臨淵嫌地龍燒得太旺，冬日也隻準添兩筐炭。

如今柳雲娘才住進去一晚，他便讓人拆門檻、鋪軟毯，連窗欞都重新糊了一遍。

青黛翻出一床薄被鋪好。

我剛躺下，門便被人推開。

柳雲娘披著那件玄色大氅，帶著兩個丫鬟走了進來。

“姐姐，我來看看還缺些什麼。”

她嘴上問著，目光卻落在床邊的紫檀木箱上。

那裏麵裝的都是母親留給我的東西。

柳雲娘伸手掀開箱蓋，從最底層取出一枚金製長命鎖。

“好精致。”

她將鎖捧在掌心，笑著問我：

“姐姐把它送給我的孩子，好不好？”

我撐著床沿坐起。

“放回去。”

這枚長命鎖，是母親在我出嫁前親手打的。

她說等我有了孩子，便替孩子戴上。

後來那個孩子沒能出生，我便將長命鎖鎖進箱底，八年沒有碰過。

柳雲娘眼圈立刻紅了。

“我隻是覺得孩子與這把鎖有緣。”

“姐姐不願意便算了，何必這麼凶？”

謝臨淵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不過一件首飾，也值得你給她臉色？”

他走進來，自柳雲娘手中接過長命鎖。

鎖片背麵，刻著一個小小的“安”字。

那是我曾為孩子取的小名。

謝臨淵卻連看都沒看，親手將鎖掛在柳雲娘頸間。

“喜歡便戴著。”

我掀開被子下床，伸手去取。

腰間驟然一痛，我險些站不穩。

謝臨淵扶著柳雲娘往外走。

我衝過想要搶回來，可身體卻支撐不住，眼前一黑，重重倒了下去。

“夫人！”

青黛的驚呼響起。

她撲過來托住我的後背，才沒讓我撞上冰冷的地磚。

謝臨淵腳步微頓。

柳雲娘卻忽然捂住小腹，低聲喚了他一句。

他便扶著她跨出房門，再沒有回頭。

青黛費力將我扶回床上，又冒著大雨跑去請府醫。

等府醫趕來時，我已經燒得渾身發抖，腰間的舊傷也疼得幾乎失去知覺。

他剛將藥箱放下，正院的小廝便匆匆跑了進來。

“柳姑娘突然腹痛，您快過去看看！”

府醫才搭上我的手腕，聞言有些遲疑。

“夫人也在高熱，至少要容老夫先診完脈。”

小廝卻已經提起他的藥箱。

“柳姑娘懷的可是侯府長子，若耽誤了，誰擔待得起？”

青黛急忙攔在門前。

“我家夫人剛剛昏倒，連病因都還沒診出來！”

小廝不耐煩地將她推開。

“柳姑娘那邊等不得。夫人隻是淋雨受寒，熬一晚又不會出人命。”

府醫被他強行催出了西跨院。

屋門開合間，冷風卷著雨水灌進來。

我躺在潮濕的床榻上，聽見正院那邊燈火通明，人來人往。

而西跨院裏，連一盆炭都沒有。

後半夜，我燒得神誌不清，腰間舊傷疼得像重新裂開。

青黛哭著用冷水一遍遍替我擦臉。

天快亮時，我終於睜開眼。

我讓她取來紙筆，用發抖的手寫下七十二封信。

“送給各鋪掌櫃。”

“三日之內，查清侯府這些年所有賒欠。”

“一文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