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謝家世代所求,從來不是榮華富貴,而是大雍江山長治久安。
我與姐姐及笄那年,東宮同時送來了兩封求娶帖。
母親閉門三日,以六爻問天。
卦象顯示,我命帶鎮國之運,若入東宮,可保大雍數十年太平。
姐姐卻命犯孤煞,誰娶她,誰便不得善終。
於是,姐姐被送去家廟清修。
而我鳳冠霞帔,嫁給了那個曾在上元燈會上,對姐姐許下一生一世的太子。
先帝駕崩後,他登基為帝,我也順理成章成了皇後。
此後北境止戰,河清海晏,四方來朝。
我們做了三十年相敬如賓的帝後。
唯一的遺憾,是我始終未能誕下一兒半女。
直到姐姐死在家廟那日,皇上獨自守了她的棺木一夜。
第二日,他端著一杯鴆酒來到坤寧宮,紅著眼看我:
“若不是你命好,坐在後位上的本該是她。”
“她也不會青燈古佛,孤苦一生。”
我這才知道,他怨了我整整三十年。
我被逼飲下鴆酒時,他將姐姐留下的舊帕捂在心口,冷冷說道:
“她一個人在地下害怕,你去陪陪她吧。”
咽氣前,我望著坤寧宮四四方方的宮牆,忽然很想回家。
姐姐身在家廟,尚有爹娘疼惜庇護。
而我被深宮困了半生,無兒無女,無依無靠,竟早已沒有家了。
再睜眼,我回到了母親閉門問卦的第三日。
......
母親推門出來時,眼睛紅得厲害。
父親站在她身後,手中捏著那張卦紙,指節已經泛白。
姐姐謝雲姝坐在廊下。
她懷裏抱著蕭承璟去年送她的白狐披風,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我望著她,恍惚想起前世。
她被送去家廟那天,也抱著這件披風。
蕭承璟追到城門外,卻被東宮侍衛攔住。
姐姐沒有回頭。
可她放下車簾時,哭得連肩膀都在發抖。
那時我便該明白。
他們之間,從來不是蕭承璟一廂情願,而是兩情相悅。
隻是一個放不下江山,一個舍不得家人,最後把所有不甘都壓在了我身上。
母親走到我們麵前,聲音艱澀。
“卦象已經定了。”
“令儀命帶鎮國之運,入主東宮,可保大雍數十年太平。”
“雲姝命犯孤煞,若嫁尋常人家,恐怕會......”
她沒有說完。
姐姐懷裏的披風卻滑落在地。
“我明白了。”
她彎腰撿起披風,手抖得幾次沒能抓住。
“我會去家廟。”
母親眼淚當即落了下來。
“雲姝,爹娘沒有要逼你的意思。”
“便是卦象如此,我們也能求陛下另請高人複卦。”
父親沉聲開口:
“謝家護的是天下,不是拿你們姐妹的終身填窟窿。”
姐姐搖了搖頭。
她轉過臉,看著我。
“令儀,承璟性子冷,可他並非薄情之人。”
“你嫁給他以後,好好陪著他。”
她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
“別怕。”
“他答應過我,會護你一輩子。”
我的心像是被細針刺了一下。
姐姐直到這時,仍在替蕭承璟向我許諾。
可她不知道。
他護我三十年,也恨了我三十年。
我正要開口,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蕭承璟連宮服都沒來得及換,徑直闖入內院。
他看見姐姐腳邊的白狐披風,神情驟然變了。
“誰準你去家廟?”
姐姐起身,眼眶瞬間紅了。
“承璟,這是我的命。”
“什麼命?”
蕭承璟一把抓住她的手。
“孤不信命。”
“孤隻知道,上元燈會那日,我親口答應過你,此生隻娶你一人。”
姐姐用力抽回手。
“可你是太子。”
“你先是大雍儲君,才是蕭承璟。”
“我不能讓你為了我,拿江山去賭。”
蕭承璟盯著她,眼底一點點紅了。
“可你要孤眼睜睜看著你青燈古佛,孤苦一生?”
“謝雲姝,你問過孤願不願意嗎?”
姐姐終於落下淚來。
她偏過臉,不敢再看他。
蕭承璟卻忽然轉向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腰間的鳳紋玉上,最後一點溫度也沒了。
“謝令儀,這就是你想要的?”
我低頭看了一眼。
鳳紋玉是方才母親親手係上的。
那是謝家女入主東宮的信物。
蕭承璟顯然以為,我已經迫不及待接下了婚事。
“殿下誤會了。”
他冷笑一聲。
“誤會?”
“卦象一出,你得後位,她入家廟,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姐姐急忙攔在我麵前。
“承璟,卦象和令儀無關。”
“她什麼都不知道。”
蕭承璟的神色稍稍緩和,卻仍一字一句道:
“孤今日便把話說清楚。”
“無論卦象如何,孤要娶的人都是雲姝。”
“謝令儀,你就算披上嫁衣進了東宮,也得不到孤半分真心。”
我看著他們緊緊交握的手,忽然覺得前世那杯鴆酒,也沒那麼難咽了。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是多出來的那個人。
我緩緩取下腰間的鳳紋玉。
“好。”
蕭承璟一怔。
我將玉放到姐姐掌心,輕聲開口。
“那便如殿下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