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雜役院有個小師弟，叫阿九。

阿九十四歲，比我小三歲。他靈智未開，說話結巴，走路偶爾會摔跤。

外門弟子叫他傻子，逗他玩，往他飯碗裏扔石子，看他嚼得咯嘣響，哈哈大笑。

阿九不生氣。

誰對他笑一下，他就把藏起來的糖塞給誰。

我第一次見到阿九，是在茅廁後麵的柴房。

他縮在柴堆裏，抱著膝蓋，臉上有巴掌印。

「你幹什麼？」我問他。

「躲。」阿九抬頭，眼睛圓溜溜的，睫毛很長，「他們打我。」

「誰？」

「那幾個師兄。」阿九伸出手指頭數，「高的，矮的，胖的。」

「打你哪兒了？」

阿九指了指臉，又指了指肚子，又指了指後背，數不過來了，幹脆把衣服撩起來。

青一塊紫一塊，有些已經發黑。

我的手頓住了。

「疼嗎？」

阿九想了想，「疼。」

「那你為什麼不跑？」

「跑不掉。」阿九說得很認真:「而且，跑了，他們明天還打。」

我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那怎麼辦？」

阿九從懷裏掏出一顆糖，糖紙皺巴巴的，糖塊化了，粘在紙上。

「吃糖。」他把糖遞給我，「吃了就不疼了。」

我沒接。

他把糖塞進我手裏，咧嘴笑了：「師姐吃。」牙齒缺了一顆。

我攥著那顆化了的糖，喉頭發緊。

從那天起，我開始護著阿九。

不是保護——我一個廢靈根，連外門弟子的小指頭都打不過。

我隻是替阿九擋一擋。

他們把阿九按在地上，我衝過去推開他們。

他們朝阿九扔石子，我擋在前麵。

他們笑阿九是傻子，我說：「他是傻子，你是什麼？欺負傻子的人，比傻子還不如。」

管事聽到這句話，罰我跪在雜役院門口。

跪了三個時辰。

膝蓋磨破了，血滲進石縫裏。

阿九蹲在旁邊，急得團團轉，不知道該幹什麼，最後學著我的樣子，也跪下來。

「師姐跪，阿九也跪。」

「你起來。」

「不起來。」

「起來！」

阿九搖頭，倔得像頭牛。

那天晚上，我和阿九一起跪在雜役院門口，月亮從東邊爬到西邊，照著我們兩個人的影子。

阿九說：「師姐，你對我好。」

我說：「誰對你好了。」

阿九說：「你幫我擋。」

我說：「擋不住也得擋。」

阿九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那以後，我也幫你擋。」

我轉頭看他。

月光底下，阿九的臉臟兮兮的，鼻涕糊了一臉，但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

「拉鉤。」阿九伸出小拇指。

我看著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阿九說得很認真，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我沒告訴他，廢靈根活不到一百年。

但那天晚上，我信了。

一百年不許變。